2026年10月12日，澎湃新聞刊出「博士團解讀寧波」專題的第七篇成果，由復旦大學發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主任助理、經濟學院博士後楊秋怡，與政治學、經濟學與哲學專業的尚旭康共同完成。這篇研究講的是「寧波幫」兩百年來的創業精神、家國情懷與產業創新，讀起來是經濟與歷史，但如果你在寧波的老城裡喫過一頓飯，會發現這些大題目，其實早就擺在餐桌上。
一座城的個性，先從名字嚐起
明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取「海定則波寧」之意設寧波府。這名字裡有海，也有對太平的盼望。研究裡用了一個很美的比喻：寧波人散時如潮水離岸，奔湧到上海、香港乃至全世界；聚時又如潮水拍岸，反哺家鄉，辦學校、做實業、行慈善。
這種潮與岸的關係，也寧波菜身上看得見。寧波人靠海喫海，講究一個「鮮」字：東海的白蟹肥了，用鹽水一嗆，冷藏半天，蟹肉凝成半透明的果凍狀，鹹鮮裡帶著一絲絲甜，本地人叫它嗆蟹，是配白粥的極品。這道菜不靠繁複工法，靠的是對時令的準確判斷，什麼時候蟹最肥、鹽水濃度多少、醃多久起鍋，差一天味道就不同。做生意的誠信與分寸，跟醃一隻蟹的分寸，說不定是同一種性格。
「無寧不成市」，與一碗甜而不膩的湯圓
研究裡提到，19世紀中期上海開埠後各方勢力紛雜，寧波商人互相提攜，逐漸成為上海灘最強大的商人團體，民間流傳「無寧不成市」的說法。包玉剛、邵逸夫、葉澄衷、嚴信厚，這些名字從黃浦江邊一路寫到香江彼岸。
而寧波人帶去上海的，除了帳本與信用，還有口味。寧波湯圓跟別處不同，皮用水磨糯米粉，磨得極細，煮出來那層皮是半透明的，咬下去先是軟彈，然後豬油黑芝麻餡「噗」地淌出來，燙、甜、香，豬油讓甜味變得圓潤不膩。葉澄衷們少年的故事，研究裡寫得清楚：家境貧寒，去上海當學徒，白日做工夜裡自學，後來自立門戶。那些年他們想家的時候，碗裡大概也就是這一口甜。
這與我們先前寫過的從「寧波幫」到「寧波創」的一碗湯圓裡談的滋味是同一條線索：一座港口城市的故事，總能從點心鋪的一鍋滾水裡找到註腳。
工商皆本，鹹齏與務實的滋味
研究特別點出浙東學派的「工商皆本」思想，從南宋陳亮、葉適，到明末清初餘姚人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裡明白主張工商與農業同為經濟之本。這種務實、重商的理念，塑造了浙東的文化基因。
務實落到寧波餐桌上，就變成鹹齏。芥菜醃進缸裡，壓上石頭，發酵出那股酸香，聞著衝、喫著開胃，一碗鹹齏湯年糕，湯色微黃，年糕軟糯掛湯，酸味把海味的鮮整個吊出來。醃菜這件事本身就是務實：趁盛產把菜存下來，剩下的交給時間。兩百年來寧波商人做實業、做金融，走的也是這條路，不投機，把本錢壓實，等它慢慢發酵。
潮水回來的時候
研究的最後談到「潮湧復回」：寧波幫在賺了錢之後辦學、賑災、建家鄉。散出去的潮水，總要拍回岸上。
這件事在寧波的城市風景裡至今看得見，學校、醫院、圖書館，許多都留著那一代人的名字。而對一個普通喫客來說，紀念這兩百年最簡單的方式，或許就是找一家本地小館，點一盤嗆蟹、一碗鹹齏年糕，最後來三顆豬油湯圓。潮起潮落兩百年，最後留在舌頭上的，也就是這幾味鹹、酸、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