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白宮的歡迎儀式上宣布了一個消息:再過幾天,大熊貓「平平」和「福雙」就要落腳亞特蘭大動物園,展開為期十年的保護合作。這對來自成都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的一對熊貓,一雄一雌,即將橫渡太平洋。新聞裡說的是外交與科研,但你若在成都的市場裡待過一個早晨,就知道這趟遠門最要緊的行李是什麼。是竹子。
一隻成年大熊貓每天要喫掉二三十公斤的竹子。牠們坐在竹叢裡,前掌靈巧地摺斷竹竿,剝開竹葉,喀嚓喀嚓的咀嚼聲像是有人在遠處踩枯枝。竹子之於熊貓,等於米飯之於我們的餐桌,一天不喫,日子就不成立。所以當中方專家向美方提供場館改造的技術指導時,清單裡明確列著場館設施、飼養管理、食物保障、健康護理這幾項標準。食物保障排在其中,一點都不客套。要讓平平與福雙在亞特蘭大住得安穩,先得讓那座城市長得出、找得到、送得來足量新鮮的竹子。
竹子上了我們的餐桌,是另一種喫法
你對竹子最熟悉的模樣,大概不在熊貓館,而在菜市場。春天走進南部或山城的市場,筍攤前總圍著人。麻竹筍粗壯如小腿,切段燉排骨,湯色清白,喝起來帶一點回甘。桂竹筍細長,剝殼時指尖會沾上一層細絨,炒肉絲或做成筍乾封,那股山野的鮮味能撐起一整鍋飯。綠竹筍最嬌貴,煮好放涼,冰過,沾一點美乃滋,咬下去的口感像梨,又比梨多了一縷豆香。
成都人喫筍又是另一番路數。這座城市是平平與福雙的家,也是全世界把花椒、辣椒與筍搭配得最理直氣壯的地方之一。苦筍切片,與豆瓣、乾辣椒同炒,苦味被辣壓住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在舌根上慢慢轉甜。還有涼拌的苦筍絲,冰鎮過,淋紅油,撒蔥花,夏天喫它,汗是從後頸冒出來的。
熊貓喫竹子取葉與嫩竿,人喫筍取的是地底下那段最肥厚的幼芽。同一株植物,一個物種圖的是全年不斷的口糧,另一個物種追的是十幾天一現的季節。這件事每年春天提醒我們一次:好味道有它的時間表,錯過了就得等明年。
八千個美國人冒雨等過的,其實是一種好奇
把時間拉回一九七二年二月。尼克松訪華之後,中方決定把大熊貓作為珍貴禮物送給美國。同年四月,「玲玲」和「興興」抵達美國,八千多名民眾冒著雨去迎接。牠們住進華盛頓的史密森學會國家動物園,開放見面的第一個月,參觀人數就突破了一百萬。
八千人在雨裡等兩隻熊貓。你若在人潮裡站過,就知道那種等待的味道:濕外套的味道、旁邊小孩手裡爆米花的甜焦味、遠處熱狗攤的煎腸香。一個陌生的動物讓另一個國家的人願意在雨裡排隊,這件事本身比任何外交辭令都具體。
三十多年來,中美的大熊貓保護合作是時間最長、合作機構最多的野生動物保護項目之一。一九九四年與聖迭戈動物園簽下第一份協議,之後圍繞行為學、營養學、獸醫學、繁殖生物學、遺傳學與疾病防控持續合作,旅美大熊貓累計繁育成活了十七隻幼崽:聖迭戈六隻,華盛頓四隻,亞特蘭大七隻。亞特蘭大成績最好,這也是平平與福雙此行讓人放心的原因之一。那座動物園的飼養團隊,手上帶大過七隻熊貓寶寶。
亞特蘭大的那張南方餐桌
說到亞特蘭大,你若對美國南方有點印象,大概會想到炸雞、玉米糊和甜得驚人的冰紅茶。這座城市也有自己的華人餐桌,超市冷櫃裡躺著真空包裝的冬筍和清水筍,餐廳後廚有人用泡椒炒著肉絲。平平與福雙落地之後,最緊張的供應鏈不在餐廳,在動物園:美方的場館改造裡,竹子的採收、運送與保鮮是一整套工程,品種、嫩度、含水量都有講究。熊貓挑竹子,比我們挑菜還刁。
這也讓人想起那些遠行的人都懂的道理。換了一個地方,最先出問題的往往就是喫。語言可以慢慢學,天氣可以慢慢適應,但一口熟悉的味道斷了供,日子就飄。所以無論是人還是熊貓,遠行的行李裡,食物永遠佔最大那一格。就像我們先前聊過的,一個搬到陌生國度的家庭,那張重新適應的餐桌往往比什麼都先亮起燈,廚房先亮了燈,人才算真正落了腳。
挑筍這件事,市場裡的人都會
趁這個話題,說點你在市場裡用得上的。挑竹筍,先看切口。切口白淨、摸起來濕潤帶黏的,新鮮;切口發黃、纖維翻起的,已經放了好幾天。筍殼緊包、尖端不張口的,肉質細;殼鬆尖開的,多半老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水分足,煮出來脆。
買回家別放。筍從離土那一刻就開始變苦變老,最好的做法是當天煮。冷水下鍋,加一把米或幾個乾辣椒,水滾後轉小火煮二十分鐘,撈起泡冷水,苦味就去掉了大半。處理好的筍切絲冰著,隔天炒一盤肉絲,或丟進排骨湯裡,那鍋湯會有一種清清白白的好喝。
平平與福雙抵達亞特蘭大之後,會在檢疫與適應期之後才與美國民眾見面。十年,對熊貓來說是大半輩子,對一樁國際合作來說是一份需要慢慢燉的湯。火不能急,料要備齊,而鍋底墊著的,永遠是那些最平常的東西。對牠們來說是竹子,對我們來說,可能就是一鍋當季的筍湯,熱熱地端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