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聞到味道,才看見畫面。走在杭州或南京的巷子裡,這幾天的空氣裡有一種熟悉的、微微發酵的酸氣,低頭一看,是銀杏樹下掉了一地的橙黃色果子,被鞋底踩過的地方,氣味特別重。抬頭,不遠處的樹蔭邊也許還開著一叢鮮紅的花,花瓣細細地向後捲,紅得幾乎不真實。
秋意濃了,「撿秋」的人也多了。有人撿落葉做書籤,有人撿果實回家泡水、入菜,拍下照片配上文字,看起來很有生活感。但這幾天多家媒體都在提醒同一件事:路邊的彼岸花、銀杏果,別亂碰,更別亂喫。
彼岸花紅得漂亮,但它的漂亮跟餐桌無關
彼岸花,正式的名字叫石蒜。八九月開花,正好趕上夏末初秋那一波換季的濕氣,在陰涼的坡地、溪邊、公園樹下,一根光滑的花莖從土裡竄出來,頂端撐開一把鮮紅的傘。紅得很豔,豔到讓人想伸手。
但石蒜全株有毒,尤其那個埋在土裡、長得像洋蔥的鱗莖,含有具神經毒性的生物鹼。誤食之後可能出現噁心、嘔吐、神經系統的症狀。民間有些地方會把它跟洋蔥、小根蒜搞混,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它長在土裡的樣子,實在太像一顆能喫的東西了。
所以規則很簡單。看,可以拍照,可以在它最好的花期去河堤邊走走。挖,不行。那一抹紅,就讓它留在原地,那是它該在的位置。
銀杏果能喫,但「能喫」兩個字後面跟著一串但書
銀杏果,俗稱白果,這倒是餐桌上真正的老朋友。白果燉雞、白果煲湯、白果炒蝦仁,江浙一帶的秋天餐桌少不了那一點微微帶苦、口感QQ的黃綠色果仁。山東、江蘇、廣西都是傳統產區,處理得當的白果,是秋天很體面的一味食材。
問題出在「處理得當」這四個字,很多人只記住了「營養」,忘了後面的步驟。
銀杏果的毒性集中在幾個地方。胚芽,也就是果仁中心那一點深色的芯,白果酸和氫氰酸含量最高;外面那層橙黃色、摸起來肉肉的假種皮,含白果酸、白果醇和白果酚,徒手去捏去剝,汁液沾在皮膚上容易引起刺激過敏,很多人撿完果子回家,雙手癢了好幾天,就是這個原因。那股被踩爛後特別明顯的酸臭味,某種程度上也是它的自我介紹。
所以街邊掉下來的銀杏果,正確的對待方式是:戴手套撿(或乾脆別撿),回家去殼、去胚芽、充分加熱煮熟,而且少量喫。生喫不行,喫多不行,嬰幼兒不建議喫。一次十顆以內,是比較穩當的份量。想要白果入菜,去市場買處理好的乾白果,比路邊現撿省事也安全得多。
秋天的野生蘑菇,比你想的更會偽裝
同一段提醒裡還有一句:秋季野生毒蘑菇高發。這幾年在杭州、南京郊外的山區步道,入秋後總有人提著袋子進山採菇。白色的、褐色的、長在朽木上的,看起來都很「無害」。但毒菇的難纏之處就在於,可食的和安全之間,常常只差一個孢子的距離,而且沒有萬無一失的民間辨認口訣。顏色樸素的照樣能毒,蟲咬過的照樣能毒。
市場裡那些由菇農種出來的香菇、杏鮑菇、金針菇,便宜、乾淨、來路清楚。山林裡那一朵,再肥美,代價可能是一次洗腎。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劃算。
把「撿秋」撿回餐桌上,其實有更安全的路
撿秋這件事,本意是好的。秋天讓人想親近土地,想從季節裡帶一點什麼回家,這跟我們之前聊過的一口秋天的味道,往往從市場開始是同一種心情。只是帶回家的東西,得分清楚哪些是給眼睛的,哪些是給嘴巴的。
給眼睛的:楓葉、銀杏葉、蘆葦、彼岸花本身。撿回家壓乾做成標籤,是零風險的浪漫。
給嘴巴的,走市場這條路。這個季節的攤位上,菱角正當造,剝開黑殼裡面是白的,生喫清脆、煮熟鬆粉;板栗也在,跟雞腿一起燜一鍋,湯汁收得濃稠,滿屋子都是澱粉的甜香;新芋頭、山藥、乾白果,全都等著被燉進一鍋湯裡。這些滋味,跟你彎腰在樹下撿的那幾顆果子,是同一個季節給的,只是中間多了一雙專業的手,替你把關了從土地到餐桌的那段路。
說到底,秋天最迷人的從來就不是「免費」,而是豐收本身有它的規矩。彼岸花負責好看,銀杏葉負責金黃,白果負責入湯,各司其職。你負責的,是分清楚誰是誰。
下一次聞到空氣裡那股熟悉的酸味,別急著蹲下去。抬頭看看那棵銀杏樹,金黃的葉子快轉色了,然後轉身去市場,買一把處理好的白果回家。晚上爐子上那鍋白果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小泡,湯色清亮,果仁在裡頭浮浮沉沉。那才是這個季節,安全又踏實的一口甜。
而這樣一鍋慢燉的湯,也正好呼應我們說過的:秋天的味道,本來就該慢慢來。火轉小,時間拉長,季節的東西,急不得,也亂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