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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襲的消息傳來時,貝魯特的家家戶戶,飯其實剛剛擺上桌

以色列空襲黎巴嫩南部造成至少五人死亡的新聞,讓我們回頭看黎巴嫩餐桌上的中東麵包、鷹豆泥與茄子泥,與那些在烽火邊仍然擺好的餐桌。

YIP NEWS 編輯室 閱讀約 6 分鐘

根據外電報導,以色列對黎巴嫩南部發動空襲,造成至少五人死亡。新聞畫面裡是斷牆、揚塵、救護車的閃燈。畫面之外,那個時間點的黎巴嫩,其實正是一天裡廚房最忙的時刻。傍晚的貝魯特,巷子裡的烤爐冒著煙,誰家的鍋裡燉著扁豆,誰家的烤箱裡正烘著一盤灑了芝麻的批塔餅。

戰爭打斷的從來都是這些最普通的事。一鍋還沒收汁的燉菜,一張揉好還沒下鍋的餅,一桌等到人齊才要開動的飯。

先從那張餅說起

黎巴嫩人的一天,很多時候是從批塔餅開始的。這種餅在當地叫 kmaj 或 pita,兩層薄薄的麵皮在中間吹出一個口袋,出爐的時候像一顆顆吹飽了氣的白色小枕頭,堆在布巾裡冒著蒸汽。你撕開它,那個熱氣撲出來的瞬間,有淡淡的酵母味和小麥焙過的焦香。

黎巴嫩南部的小鎮、山區的村子,很多家裡到今天還是自己烤餅。麵糰前一晚揉好,蓋著濕布放在溫暖的角落,清晨拍扁、桿圓,貼進燒熱的鐵鍋或土窯,幾十秒就鼓起來。餅是日常,也是儀式。家裡有喜事烤餅,有喪事也烤餅,鄰居送餅,就是最樸素的一句「我在」。

所以當空襲的消息傳來,你很難不去想那些被留在鍋裡、留在爐邊、再也沒有人回來撕開的餅。

中東餐桌上的那一排小碟子

如果你喫過黎巴嫩菜,大概記得那種上菜的方式:不是一道一道來,而是一次把桌子鋪滿。中東人管這種喫法叫 mezze,一整排小碟子,熱的冷的都有,配著餅和醃菜,配上茴香酒或一杯薄荷茶,可以喫上一整個晚上。

鷹豆泥是最有名的一個。鷹嘴豆煮到用指頭一捏就碎,拌上 tahini 芝麻醬、檸檬汁、大蒜,打成絲滑的淡米色泥,表面用湯匙背抹出一個漩渦,淋一線橄欖油,灑上辣椒粉和整顆的鷹嘴豆。好的鷹豆泥喫起來應該是滑的、帶著豆子淡淡的甜,檸檬的酸在最後才浮上來。

還有 baba ghanoush,烤茄子泥。茄子要整顆放在明火上燒,燒到外皮焦黑、裡面的果肉吸足了煙燻味,才剝皮搗泥,一樣拌 tahini。那一股煙味是靈魂,機器烘的茄子做不出來。戰火裡的煙和爐火裡的煙,隔著的東西太多了,但黎巴嫩人比誰都知道,同一種顏色的煙,可以是晚餐,也可以是家。

再來一碟 tabbouleh,黎巴嫩人引以為傲的香菜沙拉:巴西利切得極細,拌上 burghul 碎小麥、番茄丁、薄荷、檸檬汁和大量橄欖油。正統的做法綠得多、穀物少,喫起來清爽得像一口草原上的風。在烽火新聞的旁邊寫這些,也許顯得奢侈。可是對流亡在外的黎巴嫩人來說,一碗 tabbouleh 的味道,往往就是故鄉最後剩下的樣子。

山區的烤箱,海邊的魚

黎巴嫩那個地方小,地形卻狂野。從地中海的海平面,開車一個多小鐘頭就能上到兩千公尺的山。這種地形也寫進了飲食裡。

海邊的人喫魚。賽達、的黎波裏的魚市清晨就開市,漁船回港,銀亮亮的沙丁魚和鯛魚直接上架叫賣。最簡單的做法是整條魚抹鹽,炭火上烤到魚皮脆裂,擠檸檬,配餅和一碟大蒜打成的 toum 醬。

山區的人喫烘烤的東西。kibbeh,黎巴嫩的國民菜,粗粒小麥磨的 bulgur 殼,包著絞肉、洋蔥、松子做的餡,可以烤、可以煎、也可以做成 kibbeh bi-saniyeh 那種大烤盤版本,切塊上桌。松子在鍋裡煸過之後那個香氣,堅果的油香混著肉汁,是很多黎巴嫩人記憶裡「家」的味道。

而南部,這次新聞裡的南部,是橄欖和無花果的地方。梯田上一排一排的老橄欖樹,有的活了幾百年。秋天採橄欖,全家出動,打下來的果子送去榨油,那一年的油裝在鐵桶或玻璃瓶裡,就是一整年餐桌的底味。麵包蘸新榨的橄欖油,灑一點 thyme 乾燥香料,za’atar 抹在餅上烤,這些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普通到,普通本身就是一種值得被守護的東西。

流亡的人,用一張餐桌記住家

過去幾十年,黎巴嫩人散落到世界各地。巴西聖保羅有幾百萬黎巴嫩後裔,巴黎、雪梨、底特律也都有龐大的社羣。這些離開的人開餐廳、開餅店,把 mezze 搬到世界各地的街角。

有個現象很動人:黎巴嫩菜在海外幾乎從不死守食譜。在墨西哥,鷹豆泥會配辣醬;在巴西,kibbeh 被做成街頭速食,油炸成橢圓形一根一根賣,成了當地人下午點心的日常。流亡沒有讓這張餐桌凋零,反而讓它長出了新的枝葉。這一點,和我們先前聊過的一份食譜被整條街抄走、廚房反而越開越旺的故事,有點像。味道被帶走、被改編,根基卻越扎越深。

而當家鄉傳來壞消息,海外社羣做的第一件事,往往是聚起來喫一頓飯。教會辦餐會,餐廳辦募款,一盤一盤的餅和鷹豆泥端出來。喫飯救不了新聞裡的人,但一張擺好的餐桌,至少讓活著的人記得自己是誰,從哪裡來。

回到我們自己的餐桌

寫到這裡,你可能會問,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其實每一次遠方的戰火傳來,我們能做的,往往也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飯認真喫完,並且記得,一份熱騰騰的晚餐從來都不是理所當然。這個道理,我們在女籃輸球的那個晚上、你家鍋裡燉著什麼那篇裡也聊過。餐桌上的一口熱,在太平日子裡是日常,在動盪的日子裡就是錨。

所以這個週末,也許你可以試著做一頓簡單的 mezze。鷹豆泥不難:罐頭鷹嘴豆瀝乾,加芝麻醬、檸檬汁、一瓣蒜、一點冰水,調理機打到滑,嚐一嚐,鹽和檸檬再補。烤餅用乾鍋烙熱,起泡就翻面。茄子整條放在瓦斯爐上燒,別怕皮黑,黑了才有那個煙味。

撕一塊餅,蘸一口豆泥,窗外的世界該操心的事很多。但至少這一口,是你自己火候做出來的,是平的、穩的、熱的。

願黎巴嫩南部的爐火,也能早一天只為了晚餐而點燃。

#中東家常菜#餐桌與時事#食物與生活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