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清晨，一則消息從阿拉伯半島南端傳出來。葉門胡塞武裝發言人葉海亞·薩雷亞在十八日發表聲明，說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沙特戰機對葉門塔伊茲省發動了二十六次空襲；整週算下來，數字是三百次。沙特方面還沒有回應這個說法。
三百次。這個數字大到我們其實很難有畫面。但如果換一種方式想，一週有七個傍晚，每個傍晚都有一戶人家的廚房，在那聲巨響之後安靜下來，鍋裡的湯還溫著，人卻已經不在原地。戰爭新聞通常停在數字，我們想往下一層走一點，走到數字背後那些照常生火的爐竈。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把目光放到這片土地上。先前曼德海峽的局勢緊張時，我們曾寫過海峽兩岸的餐桌，與葉門的蜂蜜和咖啡，那次聊的是海風的味道。這一次，想聊聊山城塔伊茲那口燉鍋。
塔伊茲的山，養出一鍋慢火燉菜
塔伊茲是葉門的第三大城，坐落在海拔一千多公尺的高地上。葉門人常說，薩那是政治的心臟，塔伊茲是文化的頭腦。這座城出詩人、出學者，也出一種特別的脾氣：山區的日夜溫差大，早上薄霧罩著梯田，中午太陽把石牆曬得發燙。這樣的氣候養出了好咖啡，也養出了葉門人一天中最鄭重的那頓午飯。
葉門家常餐桌的主角叫「鹽塔」（saltah）。做法說起來樸素：骨頭和肉先燉出湯底，再加進一種叫「hilbeh」的葫蘆巴糊，攪進鍋裡的瞬間，湯色會從清轉濁，變成淡淡的土黃色，質地開始勾起來，有點像很輕的勾芡。最後舀一勺「sahawiq」蓋在表面，那是把青辣椒、番茄、大蒜在石臼裡搗出來的醬，紅綠交錯，油亮亮的，熱氣一逼，嗆辣味直衝鼻腔。
喫的時候配一張薄的拉麵餅，撕一塊，蘸著鍋底的湯。全家人圍著這鍋菜，用同一塊餅，這是葉門人一天裡最像「家」的時刻。午飯過後，很多店就關門了，大家睡個午覺，等下午的熱氣退下去。
三百次空襲落在這樣的日子裡，落在午飯前的市場，落在爐火正旺的廚房。數字是冷的，鍋是熱的，這中間的落差，大概就是戰爭最難被統計的部分。
蜂蜜與咖啡：這片土地給過世界的甜
葉門的甜，是有名的有根據。杜安（Do’an）山谷的 sidr 蜂蜜，中東人公認是蜂蜜裡的極品，深琥珀色，倒進湯匙裡會緩慢地流動，聞起來有一股近乎藥草的沉香。葉門人家裡若有一罐好蜂蜜，是待客的最高規格：客人來了，先端出蜂蜜配餅，再談事情。
咖啡的身世更不用說。咖啡這個字「mocha」，源自葉門的紅海港口穆哈（Mokha）。幾百年前，全歐洲喝的咖啡都從這個小港出海。葉門咖啡豆小、不規則、顏色偏黃褐，烘焙後的香氣裡有一種乾果和香料的複雜，喝起來酸質明亮，尾韻卻很沉。這個滋味曾經讓半個世界著迷，而它的故鄉，如今一週要數三百次爆炸聲。
有時候你會覺得，一個地方給過世界什麼味道，和世界怎麼對待這個地方，中間似乎沒有什麼對等的關係。
空襲過後，飯還是要煮的
寫戰地的餐桌，最怕寫成獵奇。但如果你看過那些從葉門傳出來的日常照片，會發現最打動人的往往是最普通的畫面：麵包店重新開門，師傅把一球球麵團拍在爐壁上；婦女在市場裡挑辣椒，捏一捏，聞一聞，跟攤主殺價；小孩端著一杯加了荳蔻的葉門奶茶，蹲在門檻上喝。
葉門的飲食文化裡有一個詞叫「qat time」，午後嚼卡特葉的聚會，人們坐在一起聊天、吟詩、談事情。這個習慣外界有各種評價，但它背後那個邏輯其實很單純：再亂的日子，人也需要一段坐下來、跟人說話的時間。就像我們這邊的下午茶，或睡前那碗湯。
這讓我想到我們之前寫過的兩河之間那張在風波裡照常開飯的餐桌。中東的新聞版面永遠是衝突，但中東的餐桌永遠在開飯。這兩件事同時為真，而且後者撐住前者。
你的餐桌能做的事
寫到這裡，好像該給一點能帶回家的東西。你不需要去過葉門，也可以在自家廚房靠近它的味道一點。
最簡單的一步：買一罐好一點的蜂蜜，最好是標明產地的。沖一杯濃一點的咖啡，丟一小塊肉桂或一顆壓裂的荳蔻進去一起煮，起鍋前淋半茶匙蜂蜜。這一杯的香氣，就是幾百年前穆哈港運出去的那個味道的遠親。
想做鹽塔的話，家裡版本可以簡化：牛腩或羊腿燉爛，湯裡磨一點葫蘆巴籽（南亞雜貨店找 fenugreek），另把青辣椒、番茄、大蒜搗碎，用油炒香後鋪在湯面上，配餅或配飯都行。辣醬的嗆味會先到，肉湯的厚味隨後跟上，一勺下去，你就懂了為什麼葉門人把午飯當成一天的重心。
至於新聞本身，數字會繼續更新，說法會繼續各執一詞，沙特還沒有回應，也許永遠不會正面回應。這些我們左右不了。但知道塔伊茲的高地上有一鍋鹽塔，知道杜安山谷有琥珀色的蜂蜜，知道咖啡這個字來自一個現在正在挨炸的國家，這樣的知道，讓新聞裡的數字有了一點體溫。
下一次你撕開一塊餅、蘸進熱湯裡的時候，或許會想起，同一個時區裡，也有人這樣喫飯。只是他們的爐火旁邊，多了一個需要屏息聆聽天空的習慣。飯桌是全世界最相通的語言，而這門語言最希望說的一句話，從來就是：明天，還能這樣坐下來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