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鬼的判官上線了,而闢邪的味道,早就擺在你家廚房
黑神話鍾馗十五分鐘實機演示上線,我們從這位抓鬼判官回頭看老祖宗用來闢邪下飯的那些味道,雄黃酒、蒜、糉子與一張鎮宅的餐桌。
抓鬼的判官上線了,而闢邪的味道,早就擺在你家廚房
八月二十日前後,遊戲科學放出《黑神話:鍾馗》十五分鐘實機演示,B站上一夜之間湧出上百支解析影片。有人逐幀研究雜兵的來歷,有人分析梅山場景是不是在為「戰天庭」鋪路,還有人注意到某段配樂裡有種《倩女幽魂》的味道。一個抓鬼的判官,讓整個網路熱鬧得像過節。
說到過節,這倒提醒了一件事。鍾馗這個人物,在民間從來就沒離開過餐桌。你阿嬤家門上貼的判官像、端午那杯她硬要你沾一下嘴脣的雄黃酒、過年時貼在竈頭的符,這些東西在老一輩的手裡,跟柴米油鹽放在同一個抽屜裡。鬼神與喫食,在傳統生活裡本來就是一張桌上的事。
所以當一整個世代的玩家在螢幕前看著實機演示裡陰氣森森的場景時,我們想聊的,是另一條同樣陰森、但聞起來很嗆的味道線索:中國人用「喫」來闢邪的悠久傳統。
雄黃酒:一杯喝下去,人就跟鬼劃清了界線
端午節喝雄黃酒,是闢邪飲食裡最有名的一項。雄黃是一種礦物,主要成分是硫化砷,磨成粉泡進酒裡,酒液呈現一種濁濁的橙紅色,聞起來有股礦物的腥氣,混在米酒的甜香裡,說不上好聞,但絕對忘不掉。
老一輩的規矩很多。大人喝一小杯,小孩不能喝,就用手指沾了酒,在額頭上寫個「王」字,或者在耳朵後面抹一道。白蛇傳裡白娘子就是在端午這天被許仙勸了一杯雄黃酒,現了原形,嚇死了丈夫。這個故事人人會講,但它背後的邏輯其實很直白:有一些味道,是妖邪的身體受不了的。
從現代眼光看,砷化物當然不能喝,這個習俗早就被勸退了。但有趣的是,它留下的味覺記憶沒有消失,只是換了載體。現在你過端午,桌上擺的可能是黃酒,配著糉子跟炸物,那股辛香熱辣的「闢邪感」被轉移到了蒜、辣椒、薑這些照樣嗆鼻的東西上。形式變了,那種「喫點熱的、辣的、味道重的,把穢氣逼出去」的身體直覺,一路傳了下來。
端午前後的餐桌風景,我們在七夕巧果與夏夜餐桌那篇也聊過類似的事:節慶的味道,往往比節慶的儀式活得更久。
蒜、薑、茱萸:廚房裡的驅邪三人組
如果把闢邪食物列出來,你會發現一個模式:它們幾乎全都味道重。
蒜是最典型的。大蒜在民俗裡的地位橫跨東西方,歐洲人掛蒜串防吸血鬼,中國北方一些地方的老說法裡,蒜的辛臭能衝散陰氣。從烹調的角度看,蒜素確實有抑菌的作用,古人不懂化學,但他們憑經驗知道:這些嗆辣的東西,放了不容易壞,喫了不容易病。於是「不生病」被理解成「鬼不上身」,蒜就這樣成了半個法器。
薑也一樣。老話說「冬喫蘿蔔夏喫薑」,薑的辣是暖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受涼了煮薑湯,淋了雨喝薑茶,這杯熱辣辣的黃色液體在民俗裡的地位,跟法術差不多。還有茱萸,重陽節插在頭上、佩在身上,古人也拿它入饌,那股苦辛的香氣,被認為能避惡氣。
這套邏輯放到今天,其實一點都不神祕:氣味強烈的植物,多半含有抗菌驅蟲的成分,古人用味覺和鼻子,替自己做了一輪沒有實驗室的食物安全篩選。闢邪,說穿了就是最早的食品安全管理。
鍾馗與一桌「鎮宅」的菜
回到鍾馗本人。這位判官在民間的職掌,除了抓鬼,還有一樁溫柔的差事:鍾馗嫁妹。傳說他死後感念好友杜平葬他,便做主把妹妹嫁給對方,於是年畫裡常有一幅紅衣喜事圖,滿臉鬍子的判官親自送嫁。闢邪的神,辦的是人間最喜氣的事。
這個組合在餐桌上也成立。傳統辦喜事、逢年過節、搬新屋,桌上永遠有幾道「有說法」的菜:韭菜取「長長久久」的諧音,魚要留頭留尾象徵有餘,有些地方壓桌必有一道蒜炒的菜,取「會算」的意頭。你看,連討吉利這件事,都是從廚房裡長出來的。
所以《黑神話:鍾馗》的演示影片底下,網友吵著分析主角到底是鍾馗本人,還是「成為鍾馗之前的那個人」,這個問題對老一輩來說根本不是問題。鍾馗從來就是一個活在日常裡的神,貼在門上、印在畫裡、配著端午的糉子和雄黃酒一起出場。他不需要起源故事,他就是那張餐桌的一部分。
一鍋熱湯,就是最樸素的鎮宅法
唐朝人的餐桌我們先前聊過一回,從王維那杯沒喝完的酒裡看過那個時代的酒與茶。鍾馗的傳說同樣起於唐代,一個因為貌醜被黜、觸階而死的進士,死後成了替皇帝捉鬼的判官。這個故事之所以流傳千年,是因為它講的不只是鬼,是委屈的人如何在死後討回一個位置。
民俗裡闢邪的終極手段,其實樸素得可愛:把家裡弄熱鬧、把飯煮熱、把燈點亮。孤魂野鬼怕的就是陽氣,而陽氣最具體的樣子,是一鍋冒著白煙的湯、一屋子的人聲、油下鍋時那一聲響亮的嗞啦。
下次你熬夜打完《黑神話:鍾馗》(等它上市之後),不妨去廚房給自己煮碗麵。蒜頭拍碎下鍋爆到金黃,嗆得你眼睛微瞇,那一瞬間的味道,跟實機演示裡的陰森場景剛好是兩個世界。而按老祖宗的標準,那碗蒜香撲鼻的熱湯麵,就是你家最有效的闢邪結界。
遊戲裡的鬼要用金箍棒和法術對付,餐桌上的鬼,幾瓣蒜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