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將軍的雕像被潑了紅漆,而我想起的是江東餐桌上的那抹紅
廬江周瑜雕像被潑紅漆的消息,讓我們回頭看一千八百年前江東餐桌上的那些紅色滋味,與一座小城如何記住自己的名人。
8月19日晚上,安徽廬江的周瑜雕像被人潑了紅漆。正面、側面都有大面積的污損,紅漆順著石頭的紋理往下淌,隔天照片在網路上傳開,官方隨後發布通報,嫌疑人已經到案。一個一千八百年前的人,一座立在故鄉的石像,莫名其妙挨了一桶漆。
新聞底下有人罵缺德,有人調侃「潑漆的該不會是黃蓋後人」,也有人趁機科普:正史裡的周瑜其實氣度不小,《三國演義》裡那個被諸葛亮三氣而亡的形象,是小說家為了襯託主角寫出來的。熱鬧看完了,我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另一件事:一個江東人的餐桌上,應該有什麼顏色。
答案是紅色。而且是那種沉穩的、醬色的、慢慢燒出來的紅。
江東的味道,從來不吝嗇紅色
廬江在巢湖邊上,往南是長江,往東不遠就是蕪湖、馬鞍山這一帶。周瑜的老家,放在今天的地圖上看,就是一片水網密布、魚米豐足的地方。這一帶的菜,安徽沿江的、江淮的口味混在一起,濃油赤醬的功夫雖然比不上海派那麼講究,但一鍋紅燒的底子是有的。
紅燒這件事,說穿了是糖和醬油的合作。冰糖先下鍋,小火慢慢熬,從透明熬到琥珀,再熬成深棗紅色,空氣裡開始飄出一股微微焦甜的香氣,這時候肉才能下鍋,讓每一塊都裹上那層亮晶晶的糖色。然後是醬油、黃酒、蔥薑,湯汁滾起來之後轉小火,蓋上鍋蓋,接下來交給時間。
一小時後揭蓋,你會看見湯汁收得濃稠發亮,肉塊的邊角變得圓潤,用筷子一撥就顫。那個紅色是活的,會隨著光線變化,油亮的地方偏金,浸在湯裡的部分偏深褐,撒一把蔥花下去,綠色襯著紅,整鍋菜忽然就有了精神。
江邊人燒魚也用這一路數。長江的魚,不管是鱖魚還是鯿魚,收拾乾淨了先煎,魚皮煎到金黃微翹,再沖入醬油和糖調的汁。燒好的魚湯濃得能掛勺,魚肉吸飽了醬色,鹹裡帶甜,甜裡又有一點酒香。配一碗白飯,湯汁澆上去,飯粒染成淺淺的醬紅色,那是一頓飯裡最踏實的時刻。
石像上的紅,和鍋裡的紅,是兩回事
這次事件裡最刺眼的,其實是那個紅色本身。紅漆潑在灰白的石雕上,是一種暴力的、覆蓋性的紅,它掩蓋輪廓、堵住細節,把工匠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衣紋和神情糊成一團。
廚房裡的紅剛好相反。糖色是熬出來的,醬色是浸進去的,辣椒紅是油逼出來的,這些紅色都是時間和火候的作品,它們不改變食材的形狀,只是讓原本的樣子更立體、更有光澤。一塊燒得好的肉,你還看得出肉的紋理;一條燒得好的魚,魚鰭還是完整的。好的紅色是加法也是尊重,壞的紅色是覆蓋和抹除。
這麼一想,潑漆這件事在味覺上也有對應物。就像有人往一鍋慢燉了三小時的湯裡,粗暴地倒進半瓶醋。不是那個味道不能存在,是它出現的方式毀掉了其他所有東西。
一座小城如何記住一個古人
廬江人對周瑜是有感情的。這裡有周瑜墓,有以他為名的地名和街道,當地人從小聽著「小喬初嫁了」的故事長大。蘇軾那句「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寫的是赤壁那一場大火,火光映在江面上,大概也是紅色的。一個和紅色火光綁在一起的歷史人物,最後被一桶紅漆潑在臉上,怎麼看都有些荒謬。
其實每個地方紀念名人的方式,最後往往落到喫的上頭。紹興人提起魯迅要講茴香豆,惠州人提起蘇軾要講東坡肉,杭州樓外樓的一道西湖醋魚,半張菜單都在跟白居易和蘇軾打招呼。這沒什麼不好,傳說會走樣,雕像會蒙塵,但一道菜只要有人願意做、有人願意喫,記憶就能一直傳下去。前陣子我們寫王維上線體驗服時他沒喝完的那杯酒,聊的也是同一件事:古人留在今天的,常常是舌尖上那一口。
廬江有沒有屬於周瑜的菜?地方上講周瑜與小喬的故事,講他精通音律,「曲有誤,周郎顧」,說他即使喝了酒,樂師彈錯一個音他也要回頭看一眼。當地宴席上流傳過一些以「周郎」「小喬」命名的菜式,多半是後人附會的浪漫,但附會得漂亮:比如把魚丸和肉圓同燒,取個成雙成對的意思。附會不可恥,食物本來就是老百姓理解歷史最順手的方式。
回家燒一鍋體面的紅燒
與其對著新聞生氣,不如趁這個週末,家裡燒一鍋像樣的紅燒。天氣還熱,可以燒得清淡些,選帶皮五花肉,切成麻將大小的塊,冷水下鍋焯過,沖乾淨。鍋裡放一點油,冰糖小火慢慢推,千萬別急,糖色一過頭就發苦,那股焦苦味是救不回來的。熬到棗紅色冒小泡,肉下鍋翻勻,加黃酒、醬油、兩片薑、一段蔥,熱水沒過肉,大火燒開轉小火。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你不用守著。廚房裡會先漫出醬香,然後是糖的甜香,最後所有味道融成一種圓潤的、讓人肚子咕嚕叫的氣息。收汁的時候開大火,用湯勺不斷把汁往肉上淋,直到湯汁變稠、發亮、能掛在肉上不往下掉。起鍋前嘗一口鹹淡,不夠甜補一點糖,太鹹加一小塊冰糖中和。
盛盤的時候,你會看到那個紅色。深的、暖的、有層次的紅,襯著白瓷盤,油光微微晃動。那是火候給的顏色,是時間給的顏色,是任何一桶漆都模仿不出來的顏色。
一千八百年前的江東都督已經管不了自己石像的遭遇了,但你的廚房你說了算。把紅色用在對的地方,讓它出現在有耐心、有火候、有敬意的地方,這大概是一個愛喫的人,對這則新聞最體面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