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多了操練的隊伍，而巷子裡的爐子照樣要點火

10月3日，伊朗在德黑蘭的哈夫特蒂爾廣場啟用了一座臨時軍事訓練基地。根據央視國際時訊與財聯社10月4日的報導，這座營地用來訓練民眾操作防空裝備、翻越障礙，目的是抵禦他們所稱來自美國與以色列等外來威脅。這已經是德黑蘭的第二座同類型營地，巴斯基民兵組織的訓練指揮官阿裏庫薩裏在記者會上說，若敵人再次「誤判形勢」發動攻擊，伊朗民眾會同心抵抗。

新聞裡的哈夫特蒂爾廣場，是一個真實存在於德黑蘭日常裡的地方。白天有車流繞著環島轉，傍晚有人牽著孩子散步，賣烤栗子的小推車會在轉角停妥，炭火把栗子殼燻出一道裂口，甜香混著煤煙味飄過半條街。現在這片廣場上架起了障礙物、排開了操練的隊伍，一座城市最尋常的公共空間，被挪去做了另一種用途。

但廣場周邊的人家，晚上還是要喫飯的。

伊朗的家庭廚房裡，最常見的畫面是一鍋正在悶的番紅花飯。米先在滾水裡煮到半熟，瀝乾，鍋底抹上油，有講究的人家會鋪一層薄薄的馬鈴薯片或扁麵包，再把米回去，蓋上鍋蓋，小火慢慢烘。半個多小時後，鍋底那層被烘得金黃酥脆的鍋巴，波斯話叫 tahdig，是整鍋飯最搶手的部分。孩子們會為了最後那幾塊脆得像餅乾的鍋巴爭起來，大人用鍋鏟小心地起出完整的一片，咔啦一聲，是這道菜上桌時最悅耳的聲音。

這讓人想起我們先前寫過的那篇會議延期了，而海峽上那股魚乾與香料的味道，從沒散過。局勢的消息來來去去，波斯灣兩岸的爐火沒有一天熄過。番紅花溶在溫水裡變成的那一抹橙紅，淋在白飯尖端，是德黑蘭、設拉子到阿巴丹都認得的顏色。

一個把訓練基地開進市中心廣場的社會，日子其實是被兩股力量同時拉著走的。一股朝著演習、警報與「萬一那天來了」的準備；另一股朝著菜市場裡成堆的番茄、茄子與石榴，朝著傍晚該擺上桌的那盤燉菜。伊朗的燉菜講究慢，核桃燴雞（khoresh-e fesenjan）要把核桃磨碎炒香，燉到出油，再兌入石榴糖漿，酸甜在鍋裡收得濃稠發亮，雞肉燉到用湯匙一撥就散。這道菜從備料到上桌得花上大半天，而德黑蘭的主婦們照樣願意花這個時間。

庫薩裏指揮官說的是「全社會民防」。這四個字翻譯到餐桌邊，其實是一種很實際的分工：有人去廣場上學翻越障礙，有人留在家裡確認米缸、油壺與茶壺是滿的。戰時與平時，一個家能自己開夥，本身就是一種底氣。伊朗人喝紅茶的習慣也像在回應這件事：小玻璃杯裡沖上琥珀色的茶，方糖咬在齒間再啜一口，滾燙，慢慢地喝。急不得的事，他們向來知道怎麼等。

之前也曾有過類似的消息，像鎬山又被點名了，而山腳下的爐子，照樣烤著肉裡寫的那樣，威脅的消息傳來，山下的炭火照樣把肉串烤得滋滋作響。這次換成了城市裡的廣場，換成了學著爬障礙的平民，但底下的道理沒變：一座城市面對不確定的方式，從來都包含著把當天那頓飯認真做好的部分。

計畫在未來數週展開的民眾培訓會怎麼走，沒有人能說準。倒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傍晚六點的德黑蘭，各家廚房抽油煙的聲音會準時響起，番紅花飯的鍋蓋會被掀開，白蒸汽竄上來的那一瞬間，整個屋子都是暖的。

你若哪天想在家試試這個味道，其實不難。長粒米（泰國香米或印度香米皆可）煮到半熟瀝乾，鍋底抹油、鋪上薄馬鈴薯片，回去小火烘二十分鐘。番紅花取一小撮泡溫水，起鍋前淋上去。鍋巴起得成不成功要靠運氣，但那聲咔啦，值得你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