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場裡沒有餐桌，但每個離鄉的人，行李裡都藏著一種味道

2026年9月15日，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推出「邊界之外‧島嶼之中：當代臺灣非公民的故事」特展，展期一路到2027年4月11日。展覽以圖伯特（西藏）、緬甸、香港與烏克蘭四個社羣為核心，透過歷史影像、抗爭物件、行動藝術與生命故事，談身分、歸屬與家。

走進這樣的展場，你看到的或許是照片、文件、錄音。但如果你曾經搬過家，搬過一次真正的、回不去的那種家，你會知道，離開的人帶走的不多，而帶走的東西裡，常常有一樣和喫有關。

離開拉薩的人，帶了什麼

展場裡有一批來自圖伯特博物館的影像，回到1959年達賴喇嘛離開拉薩、穿越邊境流亡印度的經歷。那是一段翻越雪線的路。你很難不去想，那樣的隊伍裡，人們怎麼處理喫飯這件事。酥油茶要打，糌粑要捏，這些動作在異地重複做的時候，就不只是填飽肚子，是把一個地方的手感留在身上。

流亡社羣在印度落腳幾十年，藏人家庭廚房裡的那股酥油與磚茶混著滾煮的氣味，成了第二代、第三代辨認「家」的方式。展覽說的家是記憶與關係，餐桌常常就是那個關係最先長出來的地方。

特展第二單元「看不見的邊界」，談停留、居留、定居與身分審查。這些詞聽起來是行政程序，實際上連到工作、家庭與未來規劃。換句話說，是一個人能不能安心開火、能不能在下班後買菜回家煮一頓飯的事。

在臺灣的緬甸社羣裡，這件事有很具體的樣貌。中和華新街一帶的緬甸味，魚湯麵的酸香、咖哩的椰氣，是從雲南與緬北一路遷徙過來的人，用一鍋一鍋燉出來的落腳證明。身分文件上的一行字決定很多事，但廚房裡的味道決定了一個人晚上睡不睡得著。

館長謝仕淵在新聞稿中指出，臺灣的歷史也包含曾在這塊土地上交會、共同生活的人們。這句話放到餐桌上很好理解：臺灣的喫，從來就是一層一層遷徙疊出來的。這也和我們之前寫過的香料走過的水路是同一個邏輯，味道會跟著人移動，然後在新的土地上活下來。

展覽裡有兩件藝術作品值得停下來看。烏克蘭藝術家瑪驪雅蒳的《牆壁唱本》，把戰火留下的痕跡轉成聲音與行為藝術；香港藝術家尹麗娟的《鄉愁想像》，談的是離開故鄉的人，當熟悉的地方無法返回，記憶、想像與異地生活如何交織成新的家園感。

鄉愁這件事，味覺跑得比語言快。香港人離開後想念的那碗雲吞麵，鹼水麵的彈牙、大地魚湯底的鮮，在異地重做的時候永遠差一點，但就是那個「差一點」，讓人反覆去做。我們先前寫香港爐火的故事時提過，茶餐廳的味道是那座城市最日常的語言，而語言被帶走的時候，會先在廚房裡發聲。

展覽的互動裝置「我＿＿臺灣」，邀請觀眾填入自己的答案。一個人和這座島的關係，是否只能用出生地或公民身分說明？達賴喇嘛為展覽致贈的祝福詞也對應這個提問：「當我們只看到『我們』與『他們』的差別，就容易產生看不見的界線。」

特展另設「非關公民歷史教室」，從16、17世紀回看臺灣如何界定「自己人」與「外人」。那些界線換過好幾輪，而每一輪交會，都留下了味道。牛肉麵、越南法國麵包、雲南米幹、港式飲茶，你每天經過的喫食，多半是某一代「非公民」端出來的。

看完展，回家路上經過市場，或許可以想想：你家廚房裡，哪一道菜是帶來的，哪一道是在這裡長出來的。展覽問的問題，餐桌早就給過一部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