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清楚時間點。《盛夏晴朗》這個詞這幾天爬上了微博熱搜前列,一部戲的名字被這樣大聲討論,多半是因為劇裡的人、劇外的爭議,或者單純因為這四個字太像一種天氣。而天氣這件事,從來就不只屬於氣象預報,它也屬於你的餐桌。
盛夏晴朗。你把這四個字放在嘴裡念一遍,會想起什麼?我想到的是中午一點的陽光,白得睜不開眼,柏油路冒著透明的熱氣,而廚房裡剛從冰箱拿出來的西瓜,瓜皮上還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刀尖碰到瓜皮的那一聲「叩」,然後是「咔」的一聲裂開,紅色的果肉脆生生地繃開來,那聲音比任何一句臺詞都誠實。
晴朗的日子,味道會站到最前面
劇可以吵,天氣不吵。盛夏的晴朗有一個特點:光線太強,什麼東西都被照得無處躲藏。食材也一樣。這個季節的菜,最好的做法往往是最少的做法,因為東西本身夠好,多餘的調味反而像替演員加太多濾鏡。
小黃瓜就是最好的例子。盛夏的小黃瓜水分足,咬下去先聽到那聲脆響,接著是滿口的清香與微微的涼。拍碎,加蒜末、一點醬油、幾滴香油、些許鹽,十分鐘就好。冰過再喫,那種涼不是空調的涼,是從食材自己身體裡帶出來的。
這跟我們先前聊換季時餐桌該跟著調整的道理一樣,季節換了,舌頭也該換一套節奏。春天講究鮮嫩,盛夏講究的是清、涼、脆,還有一點點酸。因為熱,因為出汗,身體自己會去找那些能開胃的東西。
瓜是夏天最慷慨的演員
盛夏的市場是被瓜佔領的。西瓜、香瓜、冬瓜、絲瓜、苦瓜,一攤一攤堆成小山。早上七點的傳統市場,賣瓜的阿伯拿著小刀切一小角讓你試喫,紅色的汁水順著刀刃流下來,滴在塑膠籃上。你咬一口,甜得眯起眼,他就知道這顆可以賣了。
挑西瓜有幾個老辦法。看蒂頭新鮮、瓜紋清楚、拍起來聲音要「砰砰」的空心感,而不是悶悶的「噗噗」聲。聲音這件事在廚房裡到處都是,就像我們之前寫過做菜時聽的其實是鍋的聲音,從油鍋的滋滋聲到瓜殼的清脆回音,耳朵常常比眼睛先知道答案。
冬瓜是另一種性格。它不搶戲,白綠色的皮,切開來是半透明的白,籽囊像一小叢細雪。盛夏煮冬瓜蛤蜊湯,冬瓜燉到邊緣微微透明、用湯匙一壓就化,蛤蜊的鮮全數交給湯水。喝一口,鮮味從舌根冒出來,冬瓜本身幾乎沒有味道,但它把整鍋湯襯得乾乾淨淨。夏天需要這樣的角色,存在感很輕,缺了它整桌都不對。
酸與冰,是盛夏的兩位配角
天氣一熱,食慾會先罷工。這時候酸味就上場了。檸檬汁擠進冰開水,酸香先衝上鼻子,喝下去喉嚨一路涼到底。涼拌菜裡加一點白醋,海鮮沾料裡擠半顆金桔,酸不是主角,卻負責把每一道菜叫醒。
冰也是。但冰要用得節制。綠豆湯煮好放涼,進冰箱,不加冰塊,喝的時候沙沙的豆仁在齒間磨開,豆香混著一點點冰糖的甜。愛玉冰、仙草、粉圓,這些臺灣夏天的老班底,靠的是口感的多變:滑的、彈的、脆的、Q的,一碗裡好幾種層次。這跟一部戲要好看是同一件事,光有主角不夠,配角得各有各的脾氣。
苦瓜則是盛夏的一個提醒。有人怕苦,有人偏愛。白苦瓜切片冰鎮後沾蜂蜜,苦味退到很後面,回甘慢慢浮上來。山苦瓜炒鹹蛋,苦味撞上蛋黃的沙與鹹,是很成熟的搭配。長大以後才慢慢懂,苦味其實是夏天味道裡最耐嚼的一段。
一天裡最盛夏的一頓
盛夏晴朗的日子,最好的一頓常常不在中午。正午太熱,誰都不想開火。等到傍晚太陽斜了,影子拉長,風終於有了一點移動的意思,那才是廚房重新活過來的時候。
白飯剛煮好,電鍋跳起來的蒸氣掀開鍋蓋衝出來。一盤涼拌小黃瓜、一鍋冬瓜湯、一條乾煎到魚皮酥脆的白鯧,煎的時候油花劈啪作響,香氣帶著一點焦。飯後切開那半顆冰了一下午的西瓜,一家人圍著,籽吐在小碗裡,紅色的汁水沾在指頭上。
戲裡的盛夏晴朗會下檔,熱搜會換下一批詞。但你家冰箱裡那半顆西瓜、市場裡那攤冬瓜、傍晚才開的爐火,每年都會準時回來。這大概就是季節最溫柔的地方:它不需要收視率,也不怕被討論,它就是一年一年,把同樣的甜、同樣的脆、同樣的一碗冰,端回你的桌上。
挑一個晴朗的傍晚吧。菜買簡單一點,火開小一點,留一點力氣給飯後那塊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