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上又出現了「早春晴朗小說」幾個字。這本書被反覆提起,書名裡那個「晴朗」,其實是初春最難得的一種天氣:連續下了半個月的雨,忽然某天早上拉開窗簾,陽光是薄薄一層金色的,空氣裡還帶著泥土的濕氣,風吹過來仍然是涼的,但那涼裡已經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了。
讀小說的人各有各的理由,但寫喫的的人看到「早春」兩個字,第一個反應是:該換菜單了。
冬天的餐桌是重的。砂鍋、燉肉、麻油、薑,鍋蓋一掀,白霧沖上來糊住眼鏡。那種重是好的,是禦寒的,是身體自己在討。可是季節一轉,胃先知道。前幾天燉了一鍋蘿蔔排骨湯,喝到一半忽然覺得膩,不是湯不好,是身體已經往前走了半步,你還留在冬天裡。
早春的味道,說穿了就是「清」字。
菜市場裡,季節先換了
如果你這幾天上市場,應該已經注意到了。
菠菜的葉子變得嫩而薄,梗一折就斷,斷口滲出清清的水。韭菜不一樣了,冬天的韭菜矮胖、味道衝,早春的韭菜葉子細長,割下來的切口是鮮綠色的,湊近聞,那股辛香裡帶著一點甜。老一輩常講「春韭」是韭菜一年裡最好的時候,包餃子、炒蛋,都只要最簡單的做法,因為它自己已經夠好。
還有豆芽。菜攤上那一把一把的白胖豆芽,掐一根咬下去,喀的一聲,脆,水水的,幾乎沒有味道。這種「幾乎沒有味道」正是早春的特欑:味蕾經過一整個冬天濃油赤醬的轟炸,需要一段留白的時間,像聽完一場熱鬧的演唱會,走在回家的路上,耳朵裡嗡嗡的餘音慢慢退去,才聽得見巷子裡的貓叫。
莧菜、空心菜還要再等等。蘆筍的尖剛冒出來,價格仍貴,但買一小把回來,滾水燙三十秒,淋一點醬油和熱油,咬下去那股青草般的鮮甜,會讓你原諒它一整個冬天缺席。
小說裡的天氣,鍋子裡也煮得出來
回到那本書。《早春晴朗》講的是什麼樣的故事,每個讀者心裡有自己的版本,但「早春」這個設定本身就帶著一種食物感:冷的時候還沒走,暖的時候剛來,兩種溫度在同一鍋裡。
廚房裡最能煮出這種天氣的,我覺得是一碗清湯。
不是冬天那種燉足三小時的濃湯,而是高湯打底、快滾快起的那種。雞骨架加薑片小火煮出清清的一鍋底,然後下嫩豆腐、下春韭、打一個蛋花,起鍋前撒鹽、點幾滴麻油。湯色是淡金的,豆腐雪白沉在碗底,蛋花像雲,韭綠浮在上面。喝一口,先是燙,然後鮮,最後喉嚨裡留下一點薑的暖。這碗湯的邏輯跟早春一模一樣:底子還是暖的,但已經輕了。
我們之前從劇版選角聊過一篇早春陽光裡的餐桌故事,那篇寫的是陽光的味道;這次想寫的,是陽光還沒完全來之前,那幾天微涼的日子該怎麼喫。
涼的日子裡,蒸的東西特別合適。清蒸魚要選肉白的,鱸魚或白鯧,魚身劃兩刀,墊薑絲,大火蒸八分鐘。開鍋那瞬間的蒸汽是腥中帶甜的,倒掉湯汁、鋪上蔥絲,熱油一潑,滋啦一聲,蔥香炸開。魚肉用筷子一撥就散,蒜瓣一樣白,蘸著盤底的蒸魚醬油喫,鮮得說不出話。
那些只在這半個月裡好喫的東西
早春最殘忍也最迷人的地方,是它短。
春筍就是最好的例子。從土裡挖出來到上桌,最好不超過兩天,晚了,甜味就一天天轉成苦澀。剝筍的時候,一層一層的殼撕下來,露出玉色的筍肉,摸起來涼涼的、硬實的。切滾刀塊,跟醃過的五花肉一起燒,油把筍裹住,筍把油的膩吸走,兩邊成全。燒好的筍咬下去先是脆,然後是嫩,甜味很安靜,不張揚,但一直在。
這種味道,罐頭筍永遠做不出來。它只屬於這幾個星期,屬於某一趟市場,屬於你剛好經過那個攤位的那個下午。
薺菜也是。野地裡的東西,味道帶一點野氣的苦香,剁碎了包餛飩最合適。一碗薺菜豬肉餛飩,湯裡撒胡椒和青蒜,熱氣糊在臉上,這是早春夜裡最妥帖的一餐。
尾聲:讓餐桌跟著書頁翻頁
讀小說的好處之一,是它提醒你時間在走。《早春晴朗》會被讀完,早春也會過完,蘆筍會便宜,韭菜會變老,然後莧菜上場,夏天來了。
所以趁現在。趁湯還是清的、筍還是甜的、韭菜還嫩的這幾天,把冬天的重鍋收起來,換一口輕的。做飯這件事,跟讀書一樣,翻頁翻得從容,滋味才留得住。
窗外如果剛好放晴,那就更好了。把碗端到有陽光的位子坐下來,趁熱喝。書裡的天氣你管不著,鍋裡的天氣,你自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