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託舉長大的孩子,連湯都沒自己盛過
「被父母全力託舉的孩子會不會被養廢」的熱議,讓我們回頭看那些被餵到大的孩子、永遠沒機會進的廚房,與一張遲早要自己開火的餐桌。
微博上這幾天在吵一個題目:被父母全力託舉的孩子,會不會被養廢。爭論的兩邊各執一詞,有人說資源全給了還怕給不夠,有人說捧在手心的孩子離了手就不會走路。這種題目吵不出結論,但它讓我想起另一件事,一個更小、更具體的問題:那個被託舉長大的孩子,家裡的廚房他進過幾次?
飯來張口這四個字,在很多人家裡是寫實的。孩子放學回家,飯菜已經在桌上,湯盛好了擺在右手邊,魚刺被挑掉,蝦殼被剝淨,橘子掰成一瓣一瓣放在盤子裡。你若問那孩子這些東西怎麼來的,他大概答得出「市場買的」,再往下問,魚要怎麼挑才新鮮、米要洗幾次、湯為什麼要先大火再轉小火,答案就開始模糊了。
託舉的痕跡,最先消失在味覺裡。
廚房門口那條看不見的線
很多人小時候家裡都有一條線,畫在廚房門口。媽媽說油會濺,爸爸說刀太快,你站在線外看,鍋鏟翻動的聲音、蒜頭下鍋那一聲爆響、醬油沿著鍋邊淋下去竄起來的焦香,全都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發生。那條線是善意畫的,但線畫久了,人就不想跨過去了。
被養廢這個說法太重,我更願意說是被隔離。孩子與食物之間隔著一整套代勞的流程,他喫過很多好東西,卻從來沒有跟食材打過照面。沒摸過帶鱗的魚那層冰涼滑膩,沒被辣椒籽沾到眼睛流派過,沒體會過燙手的砂鍋端上桌時那種既怕又想快點喫的緊張。這些小小的狼狽,是味覺的另一半。缺了它,食物就只是端上來的成品,是一種被給予的東西。
我們之前寫過標本被捏碎的那隻手,也會伸向餐桌上的菜,講的是孩子要透過動手才能真正認識一條魚、一隻雞。廚房門口那條線,畫掉的就是這個認識的機會。
第一次自己開火,通常是餓出來的
問身邊的人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答案出奇一致:不是被教會的,是被餓出來的。上了大學、出了社會、搬到一個沒人給你留飯的城市,某個晚上外賣喫膩了,冰箱裡有蛋有蔥,你就站在爐子前面,憑著小時候在廚房門口看來的殘影,打了人生第一顆蛋。
油熱的時候會冒細紋,蛋液下去會鼓起金黃的邊,這些知識你以為自己不知道,手卻記得。原來那些年站在門口看的,沒有白看。這也是託舉最微妙的地方,它沒有真的把孩子隔在味覺之外,只是把「動手」這件事無限延後了。延後的代價是,第一次開火的年紀越來越大,第一次燒糊一鍋湯的挫敗感也越來越難吞。
真正危險的從來不是託舉本身,而是託舉到孩子相信自己不需要降落。飯永遠有人在煮,碗永遠有人洗,於是那雙手就真的只會拿筷子了。
從一頓飯開始,把線往後畫
如果這場熱議有什麼能落回餐桌的,大概是這樣:託舉可以,但留一段梯子給他自己爬。六歲讓他洗菜,十歲讓他打蛋,十五歲讓他負責一週一頓晚餐,哪怕端上來的是焦了一半的煎魚、鹹得發苦的湯。難喫不要緊,難喫也是味道,是他自己做出來的味道。
我認識一個媽媽,女兒高中時她做了一個決定,每週三的晚餐全權交出去。第一個月全家喫了很多奇怪的東西,炒糊的高麗菜、沒煮熟的麵。第三個月,女兒端出一鍋玉米排骨湯,湯色清亮,玉米的甜融在排骨的油潤裡,喝起來有種笨拙但完整的鮮。她說那一口她到現在都記得,比任何餐廳的湯都記得,因為那是她女兒的手藝從零長出來的味道。
這跟我們寫過的吊在單槓上的那雙小手,晚上要扒兩碗飯是同一件事,力氣和手藝都是用出來的,飯量與信心也是。
託舉到最後,最好的姿勢也許是這樣:父母的手還在,但從爐火前面退到餐桌旁邊,坐下來,等喫。那盤有點鹹的炒青菜端上來的時候,夾一大口,說一句可以了,再喫一碗飯。孩子站在爐前,圍裙太大,手忙腳亂,但鍋是他的了。
一個會自己做飯的人,走到哪裡都餓不死,也不容易被養廢。這句話聽起來像玩笑,其實是最實在的底線。託舉給的是天花板,廚房給的是地板,而人這一生,站得穩靠的是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