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官一連串追問，像極了長輩站在竈邊看你炒菜

一份蔚來的前端面試題，最近在求職論壇上被反覆轉發。發文的人把問題一條條列了出來，從基礎的 CSS 佈局問到框架原理，再問到手寫程式碼的環節。底下留言很熱鬧，有人對答案，有人自嘲「看完決定再投十份履歷」，也有人說，那種被一題接一題追問的感覺，像是整個人被放在火上慢慢烤。

我讀著那份面經，想起來的卻是另一個場景：你第一次進廚房，長輩站在旁邊，看你切菜。

馬鈴薯絲切得太粗，他不說話，只是看。油下鍋的時候你手一抖，倒多了，他還是不說話。等你把菜鏟起來，嚐了一口，他才慢悠悠地開口：「鹽什麼時候放的？」

這一問，比你炒糊了鍋還讓人心慌。

追問的藝術，廚房裡早就有了

面試最磨人的，從來不是那一道最難的題，是追問。

你答了一個名詞，面試官接著問「為什麼是這樣」；你再答，他再往下挖一層，挖到你答不出來的地方，才換下一題。那份蔚來面經裡的節奏就是這樣，考的人一路往下問，答的人一路往後退，退到自己的知識邊界，才發現原來邊界長這個樣子。

廚房裡的師傅帶徒弟，用的也是同一套方法。

我聽過一位老師傅說，他看一個新手有沒有前途，不看他菜炒得多漂亮，看他「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鹽放早了，肉會出水，炒出來柴；火轉小了，青菜悶在鍋裡，顏色就黃了。新手常常是憑感覺做對了，也憑感覺做錯了，追問的功能，就是逼你把感覺變成道理。

所以師傅才會問：鹽什麼時候放的。他問的其實是，你知不知道自己手上的每一步，會在碗裡留下什麼。

面試官也一樣。他問那些一層一層往下的問題，問的未必是你背了多少，而是你有沒有真的把手弄髒過，有沒有在程式跑不動的深夜裡，一行一行把原因找出來。道理這種東西，光看別人炒菜是學不會的，得自己被油燙過一次。

這種把工具整組換掉、手藝得跟著重練的感覺，我們在前端爐火整組換新的那篇裡聊過，廚房與程式，其實一直在互相借鏡。

面經裡最讓人發怵的環節，向來是手寫。現場寫，有人在旁邊看著寫，寫錯了還得邊寫邊講自己在想什麼。

這跟試菜一模一樣。

你去餐廳應徵廚師，人家不會只看你履歷上寫「精通川菜」，一定會叫你炒一盤回鍋肉。肉切多厚，豆瓣醬下鍋的時間，蒜苗什麼時候下，火候收在哪裡，一分鐘之內全部現形。履歷可以修飾，履歷可以膨風，一盤菜端上來，什麼都藏不住。

手寫程式碼也是這樣。你可能讀過很多遍某個演算法，覺得自己懂了，但真要你白板寫出來，筆一停，就發現有些地方只是眼熟，還不到手熟。

眼熟和手熟之間，隔著的就是廚房裡那幾百次的重復。切馬鈴薯絲的人都知道，頭一個月切出來的，粗細能差出一倍；半年之後，閉著眼睛摸到馬鈴薯，刀都知道往哪裡走。手上的功夫沒有捷徑，只有次數。

所以看到面經裡有人說「手寫掛了」，我並不覺得那是失敗。那只是第一次試菜，鹽放重了，下次手自然會輕一點。

面試結束之後，才是最難熬的部分：等通知。

那份面經的留言區裡，好幾個人問發文的人「後來有上岸嗎」。等消息的日子，大家的語氣都特別小心，好像大聲一點，好運就會被嚇跑。

等，是廚房裡最日常也最考驗人的動作。

燉一鍋湯，火大了就濁，掀蓋子太多次就散味。老一輩的人燉湯，把火調好之後就去旁邊揀菜、剝豆子，做點別的手上活，讓時間自己工作。年輕的時候不懂，總想守著鍋，十分鐘掀一次蓋，結果一鍋湯被自己掀得又薄又寡。

等面試結果，大概也是同一門功課。守著手機刷郵件，跟守著鍋掀蓋子，是一樣的事。你盯得再緊，該滾的時候它才會滾。真正有用的，是趁這段時間去揀自己的菜：把那個一直沒搞懂的基礎補一補，把側邊作品再打磨一輪，讓下一次坐上面試桌的時候，手邊多一兩道拿得出手的菜。

為什麼一份前端面經能被討論成這樣？因為它背後站著的，是一整個季節的年輕人。秋招開跑了，履歷投出去，筆試、面試一關一關過，每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準備的這些，夠不夠上桌？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掌勺，煮給一家人喫的那頓飯。

菜是很普通的菜，一條蒸魚、一盤炒青菜、一碗蛋花湯。上桌之前我在廚房裡來回走了好幾趟，湯嚐了三遍，魚多悶了兩分鐘，怕不熟。等到大家動筷子，說「可以啊，像樣的」，那口氣鬆下來的感覺，到現在都記得。

第一份工作大概就是這樣。你不會完美，火候一定有偏差，鹹淡一定有爭議，但那是你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端出一桌菜。之後所有的修正、所有的進步，都是從那第一桌開始的。前輩們聊起當年，很少記得第一份工作的薪水數字，記得的都是第一次獨自扛下一個功能、第一次半夜修好線上問題的那種手心冒汗。

面經裡那些題目，問來問去，其實都在問同一件事：你準備好掌勺了嗎？答不出來的題，回去補；答錯的地方，記下來。廚房不會因為你炒壞一盤菜就把門鎖上，面試也不會因為一次沒過就定終身。

如果最近你也在投履歷、跑面試，廚房裡有幾件事可以借去用。

第一，基本功是切出來的，每天切一點，比考前狂練三天有用。第二，被追問到底的時候別慌，答不出來就老實說「這裡我還沒弄懂，回去會補」，廚房裡最怕的手藝是不懂裝懂。第三，等通知的日子，去燉一鍋湯吧。把火調小，去做別的事，讓時間替你工作。

湯好的時候，不管郵件來了沒有，至少那晚，你有一碗熱的可以喝。先把飯喫了，明天再繼續投履歷。這個道理，我們在九月先喫飯再說的那篇裡也提過：日子再忙，鍋裡總要有東西在滾，人心才定得下來。

掌勺這件事，從來都是從一次手忙腳亂開始的。面試桌上如此，竈前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