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
一塊從家鄉帶去的月餅,擺在了一座銅像前
毛東東隨中國青年幹部代表團赴朝祭掃志願軍烈士陵園,在毛岸英銅像前祭酒並獻上家鄉月餅,我們把這一盞酒、一塊餅,翻譯成月餅、家鄉味與一張跨越國境的餐桌故事。
先是一則簡短的消息:近日,中國青年幹部代表團赴朝鮮,祭掃志願軍烈士陵園。成員毛東東在毛岸英烈士銅像前祭酒,並獻上一塊從家鄉帶來的月餅。新聞只有幾行字,畫面卻停得很久。異國的陵園,秋天的風,一個年輕人彎下腰,把手裡那塊油紙包著的餅,輕輕放在銅像前。
你可以想像那塊月餅的模樣。湘式的月餅跟廣式的不一樣,個頭偏小,餅皮用的是發麵混油酥,烤出來是淺淺的金黃,摸起來有一點酥鬆的屑。掰開,裡面多半是冰糖、桂花、金橘餅切成的細丁,有的還放一小塊肥豬肉丁,蒸烤之後化成半透明的潤,咬下去先是脆,冰糖在齒間碎開,然後橘香和桂花香才慢慢追上來。老一輩湖南人叫它「麻蓉月餅」或「桂花月餅」,中秋前一週,長沙、湘潭的老餅舖門口會排隊,剛出爐的那一批,紙袋摸起來都是溫的。
毛岸英是湖南韶山人。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他犧牲在朝鮮戰場上,得年二十八歲。他離開家鄉的時候,是一九三八年的事,此後輾轉上海、莫斯科,回國後又奔赴戰場,再也沒有回去過。所以那一塊從家鄉帶去的月餅,走的其實是一段他本人沒能走完的回程。從韶山到平壤,直線幾千公裏,跨過黃海,落在銅像前的一方石臺上。餅不會說話,但它的意思是明白的:家裡的滋味,來看你了。
祭酒與供食:中國人表達想念的老方法
把喫的和喝的擺在逝者面前,是華人社會最古老、也最日常的儀式。清明掃墓要帶三牲、水果、一杯酒;中元普渡要擺一整桌飯菜;家裡有長輩過世,頭七的桌上也會留一副碗筷。這些食物最後多半由生者喫掉,味道本身不是重點,重點是「擺出來」這個動作,等於在說:這一桌,還有你的一份。
祭酒尤其講究。酒要緩緩灑在地上,或者灑在墓前,讓它滲進土裡。老家的說法是,酒香會順著土地傳下去,人聞不到的地方,先人聞得到。烈酒灑在乾土上,會騰起一股很短暫的、混著穀物香的氣味,幾秒鐘就散了。這種轉瞬即逝,恰好是它的意義所在:你能給的,只有這一下;他收到的,也只有這一下。儀式感不在排場,在於你肯為一個見不到面的人,斟滿一杯。
而月餅出現在祭品裡,帶著更明確的時間印記。中秋是團圓的節,月餅是團圓的符號,一塊切開、分而食之的餅。把它完整地、不切開地供在一座銅像前,等於把一個缺席的位置留出來。團圓桌上少了一個人,餅就替所有人說出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戰場上的甜,是稀罕物
如果把時間倒回一九五零年的朝鮮,你會發現「甜」在那個 context 裡有多奢侈。志願軍的口糧是炒麵,一把炒熟的麵粉就著雪水嚥下去,能撐一天。後勤線被轟炸,熱飯是稀罕的,更別提糖。有些老戰士的回憶裡提到,最奢侈的時刻是後方送來一小包白糖,分給傷員沖糖水喝,那勺糖水的甜,有人記了一輩子。
對照之下,一塊包著冰糖和桂花、烤得酥香的家鄉月餅,放在那片土地上,重量就不一樣了。它不是普通的點心,它是一種「後來的甜」。當年喫炒麵就雪水的人沒等到的那一口,七十多年後,由後輩帶著,跨過海放在他面前。這大概也是為什麼這則新聞雖短,卻讓很多人看了心裡一動。
月餅為什麼總跟著人走
月餅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性質:它天生就是被設計來「帶著走」的。高糖、高油、烤得乾,常溫下能放很多天,不怕擠、不怕顛簸。所以幾十年來,它是華人行李箱裡最常見的東西。去外地上學的、出國工作的、異地過節的,家裡長輩總要塞一盒:「路上喫,到了也可以喫。」月餅因此成了家鄉味的最小單位,一塊餅,就足以代表一整張中秋的桌子。
從韶山帶月餅去平壤,跟從臺北帶鳳梨酥去東京、從臺南帶碗粿原料去臺北,本質上是同一件事:人走多遠,都想把家鄉的味道帶到那個「不在場」的地方去。差別只在於,這一次的收件人,是一位七十六年前長眠異國的烈士。
今年中秋,你也可以這樣擺一桌
中秋前後,如果你家也有祭祖或拜拜的習慣,不妨注意一下供桌上那塊月餅。選餅的時候想一下要給誰:老人家牙口不好,選酥皮軟餡的;小孩愛喫鹹蛋黃的,就多放一個。拜完之後分著喫的時候,順口講兩句那位先人生前愛喫什麼。飲食記憶就是這樣傳下去的,一塊餅掰開,故事跟著碎屑一起落在桌上。
要是沒有祭拜的習慣,也簡單。中秋夜切月餅的時候,切開之前多看它一眼,記住它從哪裡來、是誰做的、是誰買的。一塊餅走到你桌上,中間經過的人手,比你以為的多。今年的月亮照著韶山,也照著平壤,照著所有擺了餅、斟了酒、留了位置的桌子。味道會散,酒會涼,但那個被留下來的位置,年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