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網友吵著想鎖國,我想起的卻是江戶廚房裡那缸味噌
從日本網友熱議「想鎖國」的話題出發,回望江戶鎖國兩百多年裡長出來的味噌、醬油與蕎麥麵,聊聊封閉與自給如何養出一整套和食。
八月中(8月18日至19日前後),日本最大的網路論壇 2ch 上颳起了一陣奇怪的風:大批網友認真討論起「真的好想暫時把日本鎖國」,相關討論串被搬進中文論壇,成了熱議話題。有人說這是要重開江戶時代,有人半開玩笑地推算鎖國之後日本能養活多少人、還得喫素。熱鬧歸熱鬧,這種把國門「砰」一聲關上的想像,對一個寫飲食的人來說,勾起的卻是另一件事:歷史上那個真的鎖了兩百多年國的日本,廚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答案可能比你想的有滋味得多。
鎖國鎖出來的味道
1630年代到1850年代,德川幕府把國門幾乎全關上,只留長崎一個小口子讓荷蘭人、中國人進出。將近兩百二十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日本列島上的餐桌卻靠自己長出了一整套東西。
最先被逼著自給的,是調味。
味噌在那之前就有了,但鎖國讓它徹底變成國民的食物。每個村子、每戶人家、每間寺院,都有自己的味噌缸。大豆蒸熟的氣味混著麴的甜香,在木桶裡慢慢轉化,一缸醬色濃稠、鹹裡帶鮮的東西,是一家人一整年的湯底。早上那碗味噌湯,熱氣一掀,豆腐白白浮著,海帶滑溜,蔥花翠綠,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這碗湯的背後,是一個不能進口什麼的年代裡,把身邊的豆、鹽、麴用到極致的成果。
醬油也是。關西的薄口、關東的濃口醬油,都是在江戶時代定型的。沒有外來調味料可以依賴,釀造師傅只好反覆琢磨手上的大豆、小麥和鹽,釀出一種鹹鮮平衡、色如深琥珀的液體。你今天喫壽司時蘸的那一碟醬油,骨架就是那兩百年裡搭起來的。
蕎麥麵,庶民的國民料理
鎖國還逼出了另一樣東西:蕎麥。
日本山多地少,水稻種不上去的貧瘠坡地,蕎麥肯長。江戶的街頭,蕎麥麵攤一個接一個,煮麵的水汽混著柴魚高湯的煙,在冬天傍晚特別迷人。麵條撈起來瀝乾,深灰色偏褐,帶點咬勁,蘸著濃濃的醬油湯汁「嗦」一聲吸進嘴裡,齒間還留著蕎麥淡淡的堅果香。天冷時換成湯蕎麥,熱湯上漂著蔥花和一片炸得金黃酥脆的天婦羅,麵吸了湯,湯裹著麵,一碗下肚,耳朵都熱了。
後來江戶人還發明了「二八蕎麥」,兩分麵粉配八分蕎麥粉,既是口感也是算術:便宜,喫得飽,站著喫五分鐘解決。這種庶民的精打細算,跟今天網友推算「鎖國能養活多少人」的口吻,意外地有點像。
鎖國其實沒鎖得那麼死
有趣的是,江戶的鎖國從來不是真空。長崎出島那一小塊地,荷蘭商人進不來也出不去,卻照樣把食譜一頁一頁漏進來。有名的「長崎蛋糕」(カステラ)就是葡萄牙人帶來的配方留下的:蛋黃的濃黃、砂糖的甜、蜂蜜的潤,烤成一整塊綿密的金黃,切開時刀面還黏著香氣。還有枇杷蜜漬、玻璃罐裡的糖漬水果,全是那道縫隙裡鑽進來的味道。
所以嚴格說,江戶的廚房是「關起門來消化外面的東西」。進來的量少,就嚼得慢、磨得細,最後變成自己的模樣。這跟今天超市貨架上什麼都買得到、反而什麼都喫不深的狀態,剛好是兩個極端。
這也是為什麼,讀到這波「想鎖國」的討論時,我想到的其實是喫這件事的邊界感。我們先前聊過把一頓飯交給運氣的隨機旅行,那種不看攻略走進陌生小店的樂趣,前提正是門是開的、路是通的。而鎖國的想像恰恰相反,是把門關上,回頭把自己家裡那缸味噌、那鍋高湯照顧好。兩種喫法沒有高下,只是提醒我們:味道的豐富,有時候來自遠方,有時候來自把眼前的東西做透。
現代的和食,早就回不去了
真要照網友的願望把國門一關,今天日本人的餐桌會立刻露餡。
拉麵的湯頭離不開豚骨與雞架的規模化供應,連帶著辣椒、大蒜、洋蔥這些歷史上外來的東西;迴轉壽司的鮭魚,一大半靠挪威進口,那一口橙紅油潤、入口即化的炙燒鮭魚肚,是1980年代挪威人硬推銷進日本的;咖哩飯號稱國民料理,原料咖哩粉的路線可以一路追溯到印度和英國。更別提每天那杯咖啡、那塊麵包了。
早年有人在論壇裡推估「鎖國後日本人大概只能喫素」,話糙理不糙:今天的和食看似純日本,骨子裡是全球物流撐起來的。味噌湯還是那碗味噌湯,但碗裡的豆腐來自進口大豆的比例不低。真鎖起來,第一個撐不住的恐怕就是那一鍋看似最傳統的湯。
留在你家廚房裡的一點江戶精神
讀歷史不用悲觀。江戶那兩百年真正留下的,也許是一種廚房裡的態度:東西少的時候,就把每樣東西做到底。
大豆可以變味噌、變醬油、變豆腐、變納豆,一顆豆子走完整整一輪。高湯用昆布和柴魚吊出鮮味,不靠味精也能讓一碗湯有層次。當季的東西當季喫完,蘿蔔葉醃了,蘿蔔皮曬了,什麼都不浪費。這套本事,是在封閉裡被逼出來的,卻在任何時代都管用。
你今晚不妨試一件小事:煮一碗味噌湯,但湯底自己吊。一小片昆布泡冷水十分鐘,小火煮到將滾未滾就撈起,再丟一把柴魚片,數十秒後過濾。湯色淡金,聞起來是海的味道,再把融開的味噌攪進去,最後放豆腐和蔥花。喝第一口的時候你會明白,兩百多年的封閉,最後留在世上的,是這樣一碗誰也鎖不走的湯。
國境開開關關是政治的事。但把家裡那缸味噌顧好、把一鍋高湯吊正,是我們任何時候都做得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