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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P NE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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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0日

疫情的數字在遠方跳動,而那裡的餐桌正學著換一種方式開飯

國際爐 飲食文化

剛果(金)伊波拉確診逾七千五百例的消息,被我們翻譯成木薯葉、玉米糊與一雙雙伸進同一鍋的手,以及一張在疫情裡學會保持距離卻不散掉的餐桌。

刊出 (台北時間) 閱讀約 4 分鐘

華爾街見聞的快訊裡有一行數字:剛果(金)的伊波拉疫情,確診病例超過七千五百例。數字是冷的,螢幕滑過去只要半秒。但那個你在地圖上要找一下的國家,每天傍晚依然有人蹲在炭爐邊扇火,依然有一整家人圍著一口鍋,只是這陣子,鍋邊多了肥皁、清水,和一些過去不需要講的規矩。

把一場疫情翻譯成餐桌的故事,聽起來有點勉強。但伊波拉這種病,從頭到尾都跟喫有關係。它最早從野外動物傳到人身上,之後在人與人之間,靠的是最親密的接觸:照顧病人的手、告別時的觸摸、還有,一鍋大家用手抓著喫的飯。在西非與中非的疫情史裡,公共衛生人員最常遇到的難題之一,就是勸人們暫時放下共食的習慣。那不是不衛生,那是一種幾百年的親密。

先認識那口鍋裡的東西

要理解一張餐桌為什麼捨不得改變,得先知道鍋裡裝的是什麼。

剛果人的主食,很大一部分是木薯。磨成粉,加水,在鍋裡攪成一團緊實的白色糊狀物,當地叫 fufu 或 ugali,各地名字不同。它本身幾乎沒有味道,淡淡的、微微發酸的穀物氣息,質地扎實得像剛揉好的麵團。喫的時候,用手撕下一小塊,在掌心搓圓,壓出一個小窩,舀起醬汁或燉菜,一口送進嘴裡。手指先感覺到那團糊的溫熱與彈性,舌頭才嚐到味道。

配這團白色主食的,常是木薯葉做的 saka-saka。採下來的嫩葉要先搗碎,搗到葉片完全化開,再用棕櫚油慢慢燉,燉到深綠近黑,帶著一股特殊的、微微苦後回甘的葉香。還有 mojoke,花生醬燉肉;還有用棕櫚果做的 mbika,橙紅色,濃稠得能掛住湯匙。其中最有名的或許是 moambe 雞,雞肉泡在棕櫚堅果醬裡燉到骨肉將分,醬色濃鬱如落日,鹹香裡裹著堅果的油潤,是剛果人宴客與週日餐桌上的門面。

這些菜有個共通點:它們都是「一起喫」的菜。一鍋端上桌,一團 fufu 分給所有人,醬汁是公共的,手是自己的。在資源不寬裕的地方,共食是最公平也最溫暖的分配方式,誰多誰少,一目了然,也無人計較。

當病毒也坐上了餐桌

伊波拉改變的,就是這雙伸向公共鍋裡的手。

疫情期間,公共衛生宣導在剛果的村鎮裡反覆講幾件事:喫飯前用肥皁洗手,處理生肉的刀板要跟熟食分開,共食的鍋裡放一雙公用的湯匙,別再讓每個人的手直接伸進去。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在要求人們改變一整套身體記憶。就像要一個喫了三十年西瓜籽的人突然改成吐籽,手比腦子更快。

更難的是喫什麼。在部分地區,野外獵來的動物肉, bushmeat,一直是蛋白質的重要來源,市場裡燻好的羚羊肉、猴子肉公開販售。而伊波拉病毒恰恰可能藏在這些動物身上。疫情期間,勸人們少買少喫野味,等於要他們在最需要營養的時候放棄一種便宜且熟悉的食材。這不是一句「不要喫」能解決的事,背後是生計、是習慣,也是一地餐桌的底色。

七千五百多個確診數字背後,是七千五百多張被暫時打亂的餐桌。有人開始分餐,有人學會用湯匙代替手指,也有人因為隔離,第一次一個人喫完了本該全家分享的一鍋 saka-saka。飯還是那些飯,味道沒變,變的是喫的方式,而方式的改變,往往比味道的改變更讓人悵然。

遠方的疫情,家裡的線索

寫到這裡,你可能會問,這跟我家廚房有什麼關係。

其實有的。這幾年我們都經歷過類似的功課。疫情最緊張的那段時間,你家餐桌上是不是也出現過公筷母匙?回家第一件事是不是也變成了先洗手、再碰食物?那些當時覺得生分的規矩,慢慢有些留了下來,成了習慣。一個社會怎麼喫飯,從來都是動態的,它會被疾病、遷徙、收成與時代推著走,走得慢,但走得動。

木薯這個食材,也值得你在超市或東南亞食材行裡多看一眼。臺灣人對它的近親其實不陌生,樹薯湯、芋圓番薯圓裡的Q彈口感、珍珠奶茶裡的粉圓,背後都有木薯粉的功勞。它在貧瘠的土地上長得比誰都好,耐旱、耐蟲,養活了非洲幾億人。一棵不起眼的作物,撐起了半個大陸的餐桌,也撐起了疫情裡那些依然要開夥的傍晚。

一鍋飯的距離

剛果的疫情還在數字裡起伏,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但一張餐桌如何在危難裡學會新的規矩、又不失去圍坐的意義,這件事離我們不遠。

下次家裡開飯,不妨留意一下那雙伸向公共菜餚的手。給它一雙公筷,或者一個小碟。親密未必需要直接的手指接觸,就像思念未必需要時時見面。一鍋燉菜擺在桌子中央,熱氣往上冒,每個人碗裡都分到了一樣的份量,這張桌子就還是圓滿的。

遠方的人在學,我們其實也在學。學著讓一鍋飯,餵飽所有人的同時,也護住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