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一篇由陽明生醫創辦人林秀霞撰寫的情緒繪畫指南在網路上流傳。文章整理了家長與老師可以陪孩子做的三個練習:心情的顏色、壓力怪獸,以及繪本《情緒大飯店》共讀。看起來是教養文章,讀完卻讓人想起另一個場景:飯桌上,孩子把青菜撥到碗邊,大人問「今天在學校怎麼樣」,孩子說「還好」,然後低頭扒飯。
那頓飯和那張畫紙,其實在問同一件事:孩子願不願意開口。
先把蠟筆放上桌,像先把菜端上桌那樣
指南裡的第一個練習很簡單。把紙和幾支色筆放在孩子拿得到的地方,問一句:「如果今天的心情是一種顏色,你會選什麼?」孩子可以畫一整張,也可以只塗幾筆。大人不追加「為什麼」,也不暗示哪種顏色代表快樂或生氣。
這個道理,廚房裡的人最懂。你燉了一鍋湯,孩子喝了一口說「好喝」,你不會追問「哪裏好喝、跟上次比如何」。湯端上桌,喝多少由他,你只是把選擇權留下。指南反覆強調的也是這個:想畫什麼、要不要說、何時收筆,都由孩子決定。
臺灣微光希望關懷協會的中壢宣愛據點、瑞芳據點,都用過這些活動設計。家中或教室也能照做,桌面不必布置得像課程,作品也不必畫得像,更不需要展示或比較。就像週間的晚餐,不必是年夜菜那種陣仗,有得喫、喫得下,就是好的一餐。
壓力怪獸上桌時,先讓它坐在旁邊
第二個練習叫「壓力怪獸」。邀請孩子把壓力畫成烏雲、怪獸或旋風,畫完後可以問:「你想替這個角色取名字嗎?」「你想讓它留在紙上,還是想改變它?」指南特別提醒,若孩子只想畫、不想說,就不必追問壓力從哪裡來。創作不是調查談話。
餐桌也是。孩子放學回來臉色不好,飯盛好放他面前,不必急著問發生了什麼事。有時候一碗熱的白飯、一碟燙好的青菜,比十句「你到底怎麼了」更能讓人鬆下來。等他自己開口,往往是在喫到第二碗的時候。孩子敢開口這件事,本來就該在飯桌上先練習過,我們先前寫過被盯著長大的孩子,連夾菜都要先看一眼大人的臉色,說的正是這種密不透風的看管,如何讓一頓飯喫得戰戰兢兢。
指南裡有一句很樸素的提醒:不要從顏色、人物大小或塗畫力道去推斷孩子的情緒或家庭處境。孩子用了大量藍色,可能只是那支藍筆離他最近。就像孩子把魚喫完了,不代表他今天在學校過得好;孩子沒胃口,也未必是誰惹了他。觀察可以有,結論先放著。
飯店裡每種情緒都有房間,餐桌上每種心情都該有位置
第三個練習是共讀繪本《情緒大飯店》。書名把情緒想成一間飯店:不同的情緒像不同的房客,各有一個房間。共讀時可以在角色遇到事情時停一下,問「你覺得這個角色現在怎麼了?」孩子也許談角色,也許聯想到自己,兩種都由他決定要不要繼續說。
指南點出一個常見的盲點:「生氣不可以」「不要難過了」這類話,容易讓孩子覺得某些情緒不能存在。對照到餐桌上,就是「喫飯的時候不準哭」。但一間好的飯店不會只開某些樓層,一張好的餐桌也不該只接待好心情。孩子帶著委屈上桌,那份委屈被看見了、被接住了,飯才喫得安穩。這也和我們寫過的孩子不敢開口的那頓晚飯是同一件事:大人先不評分、不追問,孩子才敢把話放進碗裡。
紙和色筆之外,還有一條線要留著
指南的結尾有個務實的提醒。日常的情緒繪畫適合放在陪伴與交流的位置,它不是心理治療,藝術治療的研究對象與介入方式各不相同,不能直接等同家長帶的一次活動。若孩子持續受困,應由心理、醫療或社政專業人員評估。若疑似有受虐情形,可撥113保護專線。
從冰箱拿紙盒裝的果汁,和從市場現榨的不一樣;陪伴和治療也是。家裡能做的是前者:一段不趕時間的空檔、一張紙、幾支筆,或者一頓沒有標準答案的晚飯。孩子今天的心情是什麼顏色,答案留給他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