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有人問「我會不會被淘汰」,而廚房早就給過答案
程式設計師在 AI 時代被點名「會被淘汰」的深夜提問,被我們翻譯成廚房裡備料、掌勺與轉身學新菜的一場滋味故事。
九月十日深夜,V2EX 上一位自稱「半個程式設計師」的人發了一篇文。他說白天在公司的一場 AI 分享會上,被主管當眾點名:AI 發展這麼快,以後就要淘汰你們這些寫程式的了。他睡不著,半夜爬上論壇吐苦水,問在水準中等、AI 已經能寫出像樣程式碼的年代,一個自認平庸的技術人該怎麼自我提升、怎麼轉型。
底下唯一的回覆很乾脆:就是被淘汰了,沒用了,學別的吧。
這句話冷得像一盤放涼的隔夜菜。但你如果在家裡的廚房待得夠久,會知道「被新的東西取代」這件事,廚房裡每天都在發生,而廚房從來沒因此停過火。
先說那臺攪拌機進門的那天
你家是不是也有一臺果汁機或食物調理機?某些人家裡甚至有兩臺,一臺嵌在流理臺,一臺塞在櫃子深處,一年拿出來用三次。
它進門的那一天,按理說,掌中刀該退休了。切蔥花、打蒜泥、磨杏仁粉,機器十秒鐘搞定,手要十分鐘,還會辣得眼睛發紅。可是你注意過嗎,多數家裡做一頓正經的飯,砧板和菜刀還是天天出場,那臺機器的杯子洗起來比用它還麻煩。
這跟 AI 寫程式碼有點像,又不太像。像的地方是:機器確實把某一類粗活喫掉了,剁、打、磨,這些重複性高、講求速度的工作,它做得比人快。不像的地方是:它到今天為止,還是得有人告訴它要做多少、做給誰喫、什麼時候停。
一份蒜泥,機器打得太細就成了蒜醬,聞起來嗆,喫起來膩。手剁的蒜,顆粒有大小,油鍋一下去,小的先焦出香氣,大的後熟帶脆,那一勺蒜酥的層次,是機器給不了的「判斷」。不是機器不行,是機器不知道你今晚這盤炒地瓜葉想要什麼。
深夜發問的那位工程師,他的焦慮其實很具體:當機器能產出「像模像樣」的東西時,一個手藝普通的人還剩下什麼。廚房給的第一個答案是,剩下的從來都是「像模像樣」之外的部分。判斷鹹淡的舌頭、知道今晚誰要回來喫飯的記憶、看見湯快燒乾之前那陣細微焦味鼻子的鼻子。這些東西有個共同的名字,叫責任。菜是端給人喫的,程式是給人用的,最後承接後果的,得是一個嚐得出味道的人。
我們之前寫過一位工程師用頂級模型兩天燒光額度的故事,那份一個人備百人辦桌的菜單,講的也是同一件事:工具再快,額度再大,掌勺的還是你。
廚房裡的轉型,從來不是換一個人
「轉型」這個詞聽起來很大,像要把自己拆掉重練。但你在廚房裡看過的轉型,都是很小的動作。
會炒菜的人去學燉湯,不用從頭學起。他知道火、知道油、知道食材下鍋的順序,他只是把這些已知的東西換一個方式排。炒是把時間壓短,燉是把時間拉長,手上的知識沒有作廢,只是換了節奏。第一天燉湯的人最常犯的錯,是忍不住一直掀蓋。炒菜的習慣告訴他,要翻動、要看顏色。可是湯的道理相反,掀一次蓋,跑掉的是三十分鐘的功夫。
寫程式的人轉型也是這樣。那位發問的工程師說自己是「半個程式設計師」,水準中等。中等的意思是,他知道系統怎麼跑、知道哪裡會壞、知道使用者抱怨的時候問題多半出在哪一層。這些東西不會因為 AI 會寫程式碼就貶值,它們反而更值錢了,因為現在世界上的程式碼變多了,看得懂、修得動、扛得住責任的人,需求是變大的。
就像外送和料理包滿街跑的年代,會開火做一頓飯的家,反而更清楚自己碗裡是什麼。
再往旁邊挪一步。廚房裡還有一種人,炒菜不一定是最快的,但他知道全家的口味:小孩不喫辣、阿嬤的飯要煮軟一點、先生加班回來湯要再熱過。這種人後來往往變成家裡掌管菜單的人,不是因為他刀工最好,是因為他站在「食物」和「喫的人」中間。技術人員的轉型,很多時候也是往那個位置站過去,站到機器和使用者的中間,翻譯兩邊的語言。這個位置機器佔不走,因為機器不在這個家裡喫飯。
學新菜的人,先承認舊菜還在身上
那個只回一句「學別的吧」的網友,話糙,但有一半是對的。
廚房確實淘汰東西。你家還在用柴火竈嗎?還在手工揉三個小時的麵嗎?多數人沒有了。可是你注意,被淘汰的是方法,留下來的是味覺。阿嬤不燒柴了,改用瓦斯爐,她炒出來的菜還是那個味道,因為她帶走的東西比留下的多:什麼叫夠鍋氣、什麼叫醬油下鍋的時機、什麼叫這盤菜再炒十秒就老了。
所以「學別的吧」對的那一半是:別守著舊工具。錯的那一半是:他以為你手上只有工具。
半夜發文的人,隔天還是要上班。午餐時間,他大概會在便利商店或麵攤前站一下,決定喫什麼。這個動作跟他問的問題是同一個結構:資源有限、時間有限、選擇很多。會點菜的人不焦慮菜單太長,他知道自己今天想喫什麼、胃有多大、預算多少。會安排職涯的人也一樣,與其問「我會不會被淘汰」,不如問「我這雙手,除了現在做的這件事,還能端出什麼菜」。
這讓人想起我們寫過的一個月三十六塊的小生意,一個人加 AI 做了個小東西,賺的錢只夠幾杯奶茶,但他學到的是整條路上每個環節的手感。那種收穫不會出現在薪資單上,但會留在手上。
深夜的爐火
那位工程師發文的時間是半夜。這個細節比文章內容更讓人在意。
半夜不睡覺、爬上論壇問陌生人的前程,這個畫面很多人熟。就像半夜站在冰箱前、開著那盤小燈,看著昨天的剩菜想明天怎麼辦的人。差別在於,站在冰箱前的人通常最後會做一件事:把剩菜拿出來,想個辦法。剩飯加蛋炒一炒,剩湯下點麵,隔夜的滷味回鍋再加一把青蔥。廚房裡沒有「淘汰」這個詞,只有「還能怎麼用」。
主管那句「以後要淘汰你們了」,說穿了是一句關起門的場面話,像餐廳老闆在打烊前罵廚房動作慢。罵歸罵,明天開門,訂位的人還是要喫飯,鍋還是要有人掌。真正該在意的,是你要不要繼續待在這間廚房,以及你的手,能不能做出這間廚房之外的菜。
從砧板到炒鍋,從快火到慢燉,廚房裡的每一次轉身,靠的都不是把自己否定掉,是帶著已經會的東西,去面對下一種火候。
深夜裡問問題的人,明天太陽照樣升起,瓦斯照樣點得著火。先把飯煮了,邊喫邊想,這也是廚房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