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額度兩天燒完，像極了獨自備一場百人辦桌的菜

9 月 10 日，V2EX 上出現一則很低調的帖子。一位叫 jiamo 的工程師說，他多年的設想「write python run native」終於被 AI 實現了：一個用 Python 寫的編譯器，叫 pcc，同時也支援 C 語言。他歡迎大家用「頂級模型」來貢獻 issue 和 PR，因為他自己的額度不夠用，二十個 codex 的額度，兩天就燒完了，接下來七天沒辦法更新。

先說那鍋湯有多大

讀這則帖子的時候，我正在市場裡排隊買豬骨，準備回家熬一鍋高湯。看著老闆把大骨剁成段，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我突然覺得這位工程師做的事情，跟熬一鍋大骨湯是同一種傻勁。

熬湯的人都知道，一鍋好高湯沒有捷徑。冷水下骨，大火滾出雜沫，撈乾淨，轉小火，接下來就是四個小時、六個小時的等待。你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偶爾撇一下浮油，看湯色從渾濁的灰白慢慢轉成清亮的金黃。廚房裡飄著骨香混著薑和蔥的氣味，鍋蓋邊緣冒著細小的白汽，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

pcc 這個項目也是這樣的工程。帖子的留言裡有人打趣，說用 Python 寫編譯器前端聽起來就不太對勁，作者還回了一句「還有後段」，對方笑著說那聽上去就更不對勁了。這就像你在市場跟攤販說要用大骨熬清湯，攤販說現在都買現成湯塊了啦，你笑笑說我還要自己吊第二遍，攤販大概只能搖頭，然後默默多送你兩塊膝蓋骨。

一個人的額度，兩天燒完。這句話最像我熟悉的廚房場景。辦桌師傅說過，獨自備一百桌的菜，最先耗完的從來不是食材，是體力。額度就是體力。AI 幫你切菜、幫你顛勺，但每一道工序你都得盯著，盯著盯著，一天就過去了，額度也就見底了。

連主廚都看不懂自己的食譜了

整則帖子裡最動人的一句話，藏在最後。作者說，最開始只是他自己手寫 llvmlite 加 ply 來處理 C，那時的代碼他還看得懂；現在的代碼倉庫，他已經看不懂了。他決定等項目穩定一點再仔細看看，「也許沒有這一天」。

廚房裡有個老笑話：老師傅的私房菜譜，連老師傅自己都復刻不出來。問他鹽放多少，他說「手感」；問他火候多大火，他說「看著辦」。這不是藏私，是一道菜被做了幾千次之後，它已經長在手上，不在紙上了。

現在這件事反過來了。AI 寫的代碼，連發起項目的人都看不懂，但有一個好處，作者自己說了：因為都是 AI 寫的、AI 驗證的，你們很容易復現。這像一份被寫得極度詳細的食譜，每一克鹽、每一秒火候都記錄在案，任何人照著做都能得到同一鍋湯。傳統老師傅的手感沒法復製，這份食譜可以。這其實呼應了我們之前聊過的第一次開火煮飯與那些沒人告訴你的廚房小坑：難的從來不是食譜本身，是那口爐子你熟不熟。

還有幾百個 issue 待解決，這個數字換到廚房裡，就是還有幾百道工序沒走完。蔥還沒切完，薑還沒拍扁，高湯還在鍋裡咕嘟，離上桌還早得很。作者也坦白，不確定這個項目最後會不會真的有人用，他個人覺得可以在裡面實現很多想法，同時也能檢驗模型的能力。

這句話我特別喜歡。「不確定有沒有人喫，但我想做，而且做的過程本身就是味道。」你去問任何一個堅持自己發酵麵種、自己曬蘿蔔乾、自己熬豬油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這個。有人會說買現成的就好了，但他們要的就是那個過程，還有過程裡飄出來的味道。

誰來幫忙切菜

所以這位工程師發出了邀請：歡迎感興趣的人用頂級模型來貢獻。換句話說，他辦了一場沒有報名費的辦桌，鍋碗瓢盆都備好了，食譜也寫出來了，缺的是幾個自帶爐火的幫廚。

留言區裡馬上有人點菜。有人說他需要一個能把 Go 語法風格的代碼轉成 Rust 的工具，作者認真回覆了一長串，還附了一張表格：哪些部分已經有測試、哪些模板只有幾十行只是個起點、哪些已經能覆蓋真實語料。那口氣就像老闆娘回答「有沒有賣蘿蔔糕」：有，今天早上剛蒸的，不過要下午才切，你要幾塊我先留。

說到共享與共同照顧，這讓我想到我們先前寫過的一份食譜被整條街抄走的共享廚房故事。開源項目跟社區辦桌的道理相通：一個人的冰箱再大也裝不下一百桌的菜，但整條街每家出一盤，桌子就滿了。pcc 的 GitHub 倉庫就擺在那裡，像一張空著的長板凳，誰想坐，誰就能坐下。

回到我們的爐火

最後我想說的不是編譯器，是那種把一件曠日廢火的事做下去的方式。

你可以不懂什麼叫編譯器前端後端，但你一定懂這種感覺：週末決定自己包水餃，從市場買豬絞肉、韭菜回來，一根一根洗，一刀一刀切，調餡的時候先煎一小塊試鹹淡，捏的時候褶子捏不漂亮，下鍋的時候有幾個破了皮，湯裡浮著碎碎的菜葉。喫到嘴裡那一刻，韭菜的青脆混著豬肉的甜，燙得你直哈氣，你會知道這一切是值得的。值不值得別人評價不重要，你的舌頭知道。

jiamo 的那口大鍋還在爐上。額度七天後會重置，issue 有幾百個，代碼他自己也看不懂了，等它穩定再說，也許沒有那一天。但鍋裡的湯一直在滾，咕嘟、咕嘟，廚房裡的味道已經飄出來了。

下次你在廚房裡做一件別人覺得「聽上去就不太對勁」的事，比如大熱天站在爐邊炒糖色、堅持自己剝一整顆栗子燒雞，別理那些搖頭的人。爐火是你點的，湯是你在熬的，等湯色轉金黃的那一天，你只需要記得先舀一勺，自己嘗嘗。

那勺湯，就是全部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