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
六十六個小時跑完一座山,而他想的最多的,竟然是下一口能喫什麼
中國跑者趙家駒在阿爾卑斯山破紀錄奪下330公裏巨人之旅冠軍,我們把這場極限苦旅翻譯成補給站的一碗熱湯、山徑上的能量膠,與跑者口袋裡那些關於喫的記憶。
先給你一個數字:六十五小時五十五分二十二秒。
義大利當地時間九月十六日凌晨,阿爾卑斯山還沒完全醒來,天色是那種墨藍裡摻一點灰的白,趙家駒衝過終點線。336.1公裏,累計爬升超過兩萬四千公尺,他把一場被稱作「巨人之旅」TOR330 的極限越野賽,跑成了中國越野跑者的新紀錄,也是這項賽事創辦以來第一位中國籍冠軍、第一位登頂的亞洲跑者。
賽後接受澎湃新聞專訪,他說嘴邊裂了一圈,頭皮曬得通紅,腳側各起了一個水泡,他剪開放掉血水,估計要一個多星期才能「恢復成正常人」。你聽到這些細節的時候,大概會想到疼痛、意志、極限這些字眼。但一個在廚房裡待久了的人,聽到六十六個小時、三百多公裏,第一個冒出來的問題其實很樸素:這一路上,他喫什麼?
山上的胃,跟平地的胃不是同一個胃
你應該有過類似的經驗,雖然規模小得多。爬了一整天山,到了山屋,一碗熱湯端上來,那種幸福感是平地上一頓大餐給不了的。身體累了,味覺會變。平常覺得普通的東西,在山上會變得驚人地好喫;平常愛喫的東西,在山上可能一口都嚥不下去。
長距離越野跑的世界裡,這件事是殘酷的現實。幾十個小時不睡不休地走和跑,血液忙著照顧你的腿,胃是被排在後面的那一位。很多時候,食物在嘴裡像一堆嚼不爛的紙,吞下去胃又鬧脾氣。所以補給站才會變成那種樣子:什麼都有,鹹的、甜的、熱的、冷的,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走到這一站時,身體願意接受什麼。
趙家駒在專訪裡提到,比賽時白天太陽暴曬,太乾了,嘴巴都裂開。你想想那個畫面:一個嘴邊滲著血絲的人,站在阿爾卑斯山的補給站前,面前擺著湯、麵包、起司、巧克力。他得喫,不喫就撐不到終點,可是嘴是裂的,吞嚥本身就成了工程。這時候一碗溫的、鹹的、順口的湯,價值超過一切山珍海味。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跑長距離的人會說,比賽比到後來,比的其實是腸胃,誰的胃肯繼續合作,誰就能往前走。
兩百零三公裏處,那幾十分鐘的「一餐」
整場比賽裡最有味道的一個段落,發生在兩百零三公裏處。
去年,趙家駒就是在這個位置退賽的。今年他的教練魏彪給他的計畫很明確:到兩百零三公裏,必須歇一歇,就算把第一名讓出去也沒關係,因為真正的難關在後面一百公裏。
他到了那裡,洗了個澡,躺下來幾十分鐘。他說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躺著,周遭的一切聽得清清楚楚。等第二名喬納森過去十幾分鐘後,他再起身去追。
你把這一段慢慢讀一遍,會發現它像極了一頓飯。不是那種上餐廳的飯,而是那種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時,你逼自己坐下來,一口一口把東西喫進去的飯。躺著的幾十分鐘,就是他的咀嚼和吞嚥。讓身體慢下來,他自己說,對身體是有好處的。
這讓人想起家裡的長輩常講的那句話:呷緊弄破碗。你火急火燎地趕,鍋裡的東西反而煮不好。真正會煮飯的人都知道,燉一鍋耐燉的東西,中間要轉小火,要燜,要讓它自己慢慢來。趙家駒在兩百零三公裏處躺下的那幾十分鐘,就是那鍋湯轉小火的時刻。後面一百公裏,是收汁。
這個道理,在賽道上和在爐臺前,是同一個道理。
從保安、外送員到山巔,一路上都是喫的記憶
趙家駒自稱「徹頭徹尾的草根跑者」。他做過保安、外送員、花藝師。十九歲接觸馬拉松,二十二歲把賽道轉向山野,二十三歲已經能扛住四百公裏的八百流沙極限賽,二十六歲一度站上 ITRA 亞洲積分榜首。
你注意到了嗎,外送員。一個曾經靠把食物送到別人餐桌上掙錢的人,後來在阿爾卑斯山上,靠著一站一站的補養,把自己送上了冠軍的位置。這中間的對稱,不需要我多說什麼。
草根跑者的意思,就是沒有那麼多資源,一切靠自己磨。他在專訪裡說,這一年,尤其是去年退賽之後,他一直給自己灌一個心理暗示:這場比賽我肯定能拿冠軍。「要打敗的那個人就是你自己,痛苦就是使我更強大。」這句話你也可以從喫的方式去理解。一個能忍受長期平淡訓練餐、能忍受賽道上味覺失靈、能忍受嘴裂了還是要進食的人,他跟食物的關係是務實的。食物對他來說,先是燃料,是續命的東西,然後才談得上滋味。
而或許正因為如此,那些真正喫到嘴裡的滋味,才格外清晰。爬最後一個坡的時候,他說眼睛開始模糊,看不清楚東西,只看得到燈光打在地上白乎乎一片。一個視線都在退場的人,最後撐著他的是什麼?大概有一部分,是身體裡那些被換算成血糖的食物,還有抵達終點後,終於可以好好坐下來喫一頓的那個念頭。
你我餐桌上的那點「撐下去」
我們大多數人不會去跑三百公裏的山。但我們都懂那種需要撐著喫完一頓飯的時刻。加班到深夜回家,鍋裡剩半鍋粥,你熱一熱,坐在燈下慢慢喝,喝到一半,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一點。生病剛退燒,第一碗想喫的白粥配肉鬆。失戀那陣子,朋友拎一碗熱湯麵上來,你本來不想喫,聞到那個蔥油香,還是拿起了筷子。
趙家駒在山上死撐的六十六個小時,跟這些時刻,骨子裡是同一件事:人在最累的時候,食物是把自己撈回來的那根繩子。差別只在於強度。他的極限在阿爾卑斯山的稜線上,我們的極限在通勤、考試、醫院走廊和深夜的廚房裡。
所以下一次,當你累到不想喫飯的時候,試著什麼都別想,就給自己煮一碗最簡單的東西。一碗加了鹽的熱湯麵,一杯溫豆漿,半碗白飯配一點醬油膏。不用豐盛,要的只是熱的、順口的、能一口一口吞下去的。躺下來之前先把身體餵了,這是山上的人和山下的人都通用的常識。
畢竟連破了紀錄的冠軍都說,恢復成正常人,還得一個多星期。而那一個多星期裡,他跟你要做的事是一樣的:好好喫,好好睡,讓身體慢慢把帳算回來。
山會記得跑過的人,胃會記得餵過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