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日,皮尤研究中心公布了一份橫跨37國的調查:世界各地認為社羣媒體傷害民主的民眾比例,這幾年一路往上爬。美國尤其明顯,64%的成年人覺得它對民主有害。而在七個「認為有害的人達到或超過半數」的國家裡,清一色都是最富裕的那一羣:澳洲、加拿大、法國、德國、荷蘭、英國和美國。以色列和新加坡是高收入國家裡的例外,持負面看法的人相對少。反過來,在GDP較低的國家,人們對社羣媒體友善得多,加納、肯亞、奈及利亞、菲律賓和泰國,約四分之三或更多的受訪者認為社羣媒體對民主有益。
這樣一則民調,跟喫有什麼關係?有的。你想想,一張家庭餐桌最怕什麼?不是菜不夠,是每個人低著頭滑手機,湯涼了沒人喝,話題斷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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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鍋湯要熱,得有人顧火。一桌飯要活,得有人講話。哪些話能上桌、哪些話會掀桌,每個家都有自己的規矩,這跟一個社會慢慢形成共識的方式,其實很像。富國的受訪者對社羣媒體越來越反感,也許就像一個喫慣了慢燉菜的家庭,忽然被塞了一整桌重口味的外食:一開始新鮮,喫久了舌頭麻,開始想念自己家裡那鍋清湯的味道。
而有意思的是那個對比。同樣一支手機,在曼谷或奈洛比的人眼裡,是打開世界的窗;在巴黎或紐約的人眼裡,卻越來越像一鍋煮壞了的粥,米還在,味道卻不對了。這跟食材的處境很像。番茄在十六世紀剛漂洋過海到歐洲時,被當成觀賞植物,有人甚至相信它有毒;過了兩百年,它才慢慢燉進義大利人的鍋裡,變成今天誰也離不開的那抹紅。新東西落地,各地的舌頭需要不同的時間去適應,最後長出來的味道也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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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羣媒體也一樣。它在不同社會裡煮出來的東西,滋味差得很遠。在網路基礎建設起步較晚的地方,它可能是第一個讓普通人發聲的擴音器,像巷口新開的市場,忽然什麼都買得到,什麼都新鮮。在媒體與公共討論已經很成熟的地方,它反而像一個把味精灑太兇的廚子,什麼菜都夠鹹夠搶,喫完卻渴。
不過民調終究是民調,它量的是感覺,感覺會變。就像你小時候嫌苦瓜苦,長大後某個夏天,冰鎮過的涼拌苦瓜沾點醬油,你忽然喫出回甘。美國人對社羣媒體的看法「尤其負面」,皮尤的資料這麼說,但負面不等於放下,六成多的人嫌它,同時大概也沒有人真的把App刪乾淨。這種又嫌又離不開的關係,我們對很多食物都經歷過:泡麵、手搖飲、宵夜的鹹酥雞。
說回你家那張桌子。民調裡真正值得帶回家的,也許是那個提醒:一個社會的公共對話品質,跟一桌飯的氣氛一樣,是靠人一趟一趟端菜、一句一句接話養出來的。螢幕上的吵架不會自動變成理解,就像食譜App存了三百道菜,你不開火,就永遠沒有飯喫。
這也讓人想起我們之前寫過的,世界是一本教科書,而你的舌頭比眼睛先翻開了它,很多道理,其實是喫出來的。
所以這週找個晚上,試一件小事:飯好了,手機放在另一個房間充電。菜不用多,一碗白飯、一盤炒青菜、一鍋有熱氣的湯就夠。你會發現,少了那塊發亮的螢幕,桌上的聲音變多了,筷子碰碗的聲音、湯勺刮過鍋底的聲音、有人問「這個還有嗎」的聲音。
民主好不好,我們決定不了。但今晚這桌飯活不活,你決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