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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P NEWS
國際 編輯專欄

山洪把路沖斷了,而山裡的人最先想到的,還是那鍋熱的

尼泊爾山洪奪走一百五十七條人命的新聞,讓我們回頭看山區裡一碗熱的達爾巴特,與災難來臨時人們如何喫飯。

YIP NEWS 編輯室 閱讀約 4 分鐘

新聞裡的數字是冷的。尼泊爾那場山洪,到目前為止已經帶走一百五十七條人命。畫面裡是混濁的泥水、倒塌的鐵皮屋、被沖得看不出形狀的橋。你看著這些畫面,很難立刻聯想到食物。可是對住在山裡的人來說,災難發生之後的第一個難題,往往就是喫。

路斷了,物資進不來。電停了,冰箱形同虛設。燃料短缺,連燒一鍋水都變得奢侈。這些事情,我們坐在燈光充足的廚房裡很難想像,但它們決定了山區裡幾萬人接下來幾天怎麼活。

一碗達爾巴特,是山裡人一天的座標

如果你去過尼泊爾,或只是在爬山紀錄片裡看過,應該記得那個畫面:挑夫在陡坡上走了大半天,坐下來,面前是一份達爾巴特。扁形的鐵盤,中間一堆白飯,周圍一圈小碗,黃褐色的扁豆湯、馬鈴薯咖哩、醃菜、一點青菜,有錢的時候加一塊雞肉。

扁豆湯是靈魂。小扁豆熬到開花,加薑、蒜、薑黃,有些人家放一點酥油提香。那個香氣是溫的、素的、帶著豆子的土味,淋在飯上用手拌勻,一口一口喫。山裡的挑夫一天要走上萬階石階,靠的就是這一份,一天兩次,雷打不動。

達爾巴特厲害的地方在於它的韌性。材料簡單,扁豆、米、馬鈴薯、洋蔥,全是可以久放的東西。不需要精密廚具,一個爐子、一口鍋就夠。在物資最匱乏的時候,它照樣煮得出來。所以山洪過後,你會看到救難站發放的常常就是這一套:熱飯、熱扁豆湯,簡單到不行,卻是災區裡最被需要的東西。

這讓人想起先前寫過的東京地震與櫃子深處那箱白飯。天搖地動之後,家戶翻出來的是常溫儲存的即食白飯。災難的形式不同,人在災後想喫的東西卻很一致:熱的、軟的、熟悉的、能一口一口吞下去的。

山區的餐桌,本來就建在風險上

尼泊爾的村子多半蓋在山坡上,階田一層一層往上疊,種麥、種蕎麥、種小米。雨季來的時候,水是命,也是刀。雨養活了梯田,也隨時可能把整片坡地連同房子一起帶走。

住在這樣的地方,飲食的邏輯跟平地不一樣。儲糧是本能。屋樑上掛著玉米,牆角堆著南瓜,陶甕裡封著扁豆和米。一把青菜今天喫不完,就曬成乾;牛奶一時喝不完,就做成起司風乾成硬塊。這些做法平常看起來是節儉,是山裡人的老習慣,可一旦路斷了,它們就是撐過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的本錢。

當地還有一種耐放的麵包,用蕎麥或玉米粉烙的厚餅,烤得結結實實,放三天不會壞。配上辣的醃菜和一碗熱茶,就是山裡的早餐。咬起來粗粗的,穀物的味道很直接,沒有修飾。可是走了半天山路之後你會明白,這種樸素的東西有多可靠。

熱食在災區,是一種秩序的恢復

救難的人常說,災後第一時間能喝上一口熱的,人的神情會不一樣。這話聽起來抽象,其實很好理解。災難把日常撕開一個洞,所有熟悉的節奏都亂了。而一碗熱湯端到手裡,燙手、冒煙、有味道,它用感官告訴你:有些東西還在。

聞到扁豆湯裡薑黃和薑的香氣,握住發燙的鐵盤邊緣,看白飯上的蒸氣往上飄。這些細節在平常的日子裡平凡得讓人不會多看一眼,在失去一切的人手裡,卻是重新抓回生活的那根線。

尼泊爾的救難現場也是如此。志工架起大鍋,煮飯、煮湯,隊伍排起來,孩子先領。泥地還是濕的,鍋底的火不斷。有人一邊喫一邊哭,也有人只是安安靜靜把盤子裡的每一粒米喫乾淨。山裡的人對糧食有種近乎本能的敬重,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每一把米都是背上來的。

回到我們自己的櫃子

寫這些,無意把別人的災難拿來當作生活風格的素材。死亡人數還在統計,失蹤的人還在找。只是每次讀到這樣的新聞,總會忍不住檢查一下自己家裡的櫃子。

你家的櫃子裡有什麼?一包米,一袋豆,幾罐罐頭,一盒常溫儲存的粥?還是只有零食和泡麵調理包?防災的說法是「三日存糧」,廚房的說法其實更簡單:停電斷瓦斯的那天,你能不能用現有的東西,給自己弄出一頓熱的。

尼泊爾山裡的答案是小扁豆。便宜、耐放、營養完整、煮起來不挑鍋不挑火。你不需要真的遇到災難才去認識它。找個平常的晚上,抓一把扁豆,泡水,加薑和薑黃慢慢熬,熬到湯色變成溫暖的土黃,淋在飯上。喫一口,你會知道為什麼這碗湯養活了喜馬拉雅山腳下一代又一代的人,也在最壞的日子裡,一次又一次把人拉回來。

熱的飯不能解決山洪,不能修好橋。可是人先喫飽了,才有力氣等水退,等路通,等日子重新開始。山裡的人一直都知道這件事。願死者安息,也願那些還在泥水裡的人,今晚能有一碗熱的。

#達爾巴特#災後飲食#山區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