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頁上畫一條線，跟我外婆在食譜上畫的那條，是同一件事

九月十五日，開發者 phoenine 在 V2EX 上分享了一款自己做的 Chrome 瀏覽器插件，叫「六彩」。功能說起來很樸素：讀文章的時候可以劃線高亮、在旁邊加批注，遇到看不懂的術語不用另開分頁去查，讓 AI 直接在原地解釋，最後還能把整包筆記匯出成 Markdown，存進 Obsidian 這類筆記軟體。MIT 開源協議，程式碼放在 GitHub 上，任何人都可以拿去看、去改。

工程師 community 裡的分享，平常得像早市裡多了一攤賣新竹貢丸的。但我看到「劃線」這兩個字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是另一個畫面。

食譜書頁邊的鉛筆字

我家有一本食譜書，紙都黃了，邊角被油漬浸得半透明。書頁上到處是外婆的鉛筆字。「糖減半」「這裡的米要先泡四十分鐘，書上寫三十分不夠」「薑要用老的，嫩薑搶味」。字很小，歪歪的，擠在印刷體旁邊的空白處。

那就是最古老的劃線與批注系統。

印刷體是別人的知識，鉛筆字是我家的。同一道紅燒肉，書上寫冰糖三十克，外婆畫一條線，旁邊寫「太多，甜膩」，這一頁就從此屬於我們家了。多年後我照著那本書做菜，讀的其實一半是食譜，一半是外婆。

那位開發者在分享文裡說，他平常讀文章，看到有意思的段落就劃一道，有不同想法就添一兩句批注，記下自己踩過的坑，或對某個結論存疑。這不就是外婆在做的事嗎。讀到別人的說法，點一下頭，或者搖一下頭，把搖頭的原因寫下來。知識經過你自己的廚房，沾了你的油煙，才變成你的。

卡住的那一個詞，像湯裡的一粒鹽沒化開

他做這個插件的起因也很生活。他說，最麻煩的是遇到不懂的專業術語。一個沒見過的詞卡在句子中間，得開新分頁去搜，搜完再回到原頁面，操作繁瑣，而他只是想簡單知道這個詞的意思而已。

這個感受我太懂了。第一次讀法式食譜，碰到「Sous-vide」，真空低溫烹調。碰到「Emulsion」，乳化。碰到日文食譜裡的「割下」，高湯加味噌調開的那一步。每一次都是合上書、開手機、搜、讀三篇互相矛盾的文章、再回到廚房，鍋裡的水已經滾過頭了。

一個不懂的詞卡在段落中間，就像一粒鹽結塊沉在湯底，沒化開，你每喝一口都磕到它。AI 原地解釋這個功能，翻譯成廚房的語言就是：旁邊站了一個懂的人，你指著鍋問這是什麼，他看一眼說是美拉德反應，所以表面才會焦香，然後你繼續炒你的。不用換圍裙，不用離開爐子。

學做菜最快的方式，從來都是有人在旁邊。老一輩說「看都看會了」，看的就是那個人在旁邊怎麼處理每一個卡住的地方。

匯出筆記，跟把配方抄進自己的本子是同一個動作

「六彩」還有一個功能我覺得最踏實：所有劃線、批注、術語解釋都收在同一個地方，要進筆記庫的時候，整份匯出成 Markdown。而且支援跨裝置同步，換電腦登入同一個帳號，內容會跟著過來。

做菜的人對「筆記會跟著走」這件事，體會比誰都深。誰家沒有一本抄了配方的本子。媽媽的滷包比例、市場裡賣了三十年牛肉的阿伯教的逆紋切法、某年冬天在某間小店喫到的芋泥不要太甜的訣竅。這些東西散在發票背面、月曆紙、_line 的「我的最愛」裡，換一支手機就少一半。

累積、收攏、帶著走。這三個動作，是人類儲存食物知識的全部祕訣，從手抄本到雲端同步，換了工具，沒換過本質。我們先前寫過家傳食譜裡的暗號與隱藏菜單，那種藏在頁邊、只有自家人看得懂的記號，其實就是最早的私人批注系統。

有一則留言，問了一個很廚房的問題

分享文下面的留言很短，但有一條很有意思。有人問：原文如果編輯過了，這些標注還能還原嗎？開發者老實回答：目前不行，並說這個需求有點意思。

這問題放在餐桌上，就是另一個問題：菜譜的主人改了配方，你當年畫的那條線，還畫在對的地方嗎？

網路上的文章會改，食譜也會。你抄下來的那碗牛肉麵作法，三年後原作者更新了版本，說花椒要先乾烙過才香。你的筆記不會自己更新，它忠實地停在你看見它的那一天。這是筆記的缺陷，也是筆記的魅力。它記錄的從來都是某一個時刻的你，你的判斷、你的懷疑、你當時還不懂的東西。就像外婆那本書上「糖減半」三個字，如果那本食譜再版時改了配方，她的鉛筆字也不會跟著改，而我慶幸它不會。那三個字是她，不是出版社。

收在餐桌上的線索

所以這一則工程師的分享，最後留給我們的，其實是幾件可以在廚房裡做的事。

把你正在用的那本食譜，從書架上拿下來，翻到你最常做的那道菜。有鉛筆字嗎。如果沒有，現在畫上去。寫你實際用的火候、你上次覺得太鹹的地方、家人夾了三筷子的那一味。這本書從那一刻起才真正是你的。

家裡散落的配方，找一個地方收攏。一個本子也好，手機裡一份備忘錄也好。重點是可以帶著走，就像清冰箱與清出空間那篇文章裡說的，收納的本質是讓東西在你需要時找得到。

還有，下次在廚房裡卡住，不管是哪個名詞、哪個步驟，別硬撐著離開爐子去查半天。問旁邊的人，或者把手機立在鹽罐旁邊問一句。知識進來的方式越順手，你回到鍋前的速度就越快，湯就越不容易過火。

一條劃在文字底下的線，看起來什麼都沒改變。可是十年後你翻回去，會發現那條線比原文更有用。它標記的不是別人說了什麼，是那個時候的你，正在認真地想弄懂一件事。外婆的鉛筆字如此，瀏覽器裡的高亮底色，大概也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