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歷越寫越長的那天，我想起菜單也是這樣被撐開的

最近有則報導在網路上被大量轉發。幾位大學生受訪談自己的實習日常：在南京讀研究所的羅薇，每週五清晨五點五十三分起牀，背著兩臺電腦趕高鐵去蘇州上班，通勤三個半小時、花費一百五十元，日薪卻不到一百四十元。等於倒貼錢工作。另一位大二就累積了六段實習的李航，投不同崗位時會換上不同版本的經歷。這則話題之所以又被翻出來討論，是因為「實習越來越卷」這件事，已經從寒暑假漫進了平常的課表，甚至考試週。

看到這裡，我腦中浮現的畫面很具體：一張被反復塗改的菜單。

一段實習像一道菜，問題是菜單停不下來

你去過那種菜單厚得像字典的熱炒店嗎？三頁炒菜、兩頁湯、一頁現撈、還有手寫加頁貼在牆上。老闆總說，客人要什麼就得有什麼，少一道就少一桌生意。於是菜越加越多，廚房越來越忙，沒有一道菜做得特別好，但也不敢拿下任何一道。

履歷現在就是那張菜單。李航的六段實習不會同時上桌，投審計崗端出審計那盤，投財務崗換上財務那盤。菜色隨客人換，這本身是聰明的做法，問題在於菜單的長度成了競爭本身。當每個人都端出三四道大廠名菜，原本用來加分的那道菜，慢慢變成桌上的基本配備。門檻往前挪，所有人都得再補一段。

這跟廚房裡的道理很像：一鍋湯熬到某個程度之後，再丟料進去，湯味不會更好，只是更滿、更擠、更難喝清楚。我們曾經聊過那鍋熬到六百二十分之後，剩下三十分到底是什麼，天分與火候的盡頭，往往不在料多，而在於你敢不敢讓湯就這樣定味。

倒貼錢的那三個月，像親手養一缸老滷

羅薇說那三個月「值」。倒貼錢，但她換到了想要的產品經理經驗。這句話我信，因為廚房裡最貴的東西從來不是食材錢，是時間。

養過老滷的人都知道，頭幾個月那鍋滷水又苦又薄，雞腳丟下去撈出來只有醬色沒有香。你得一直顧、一直修，加冰糖、撈浮沫、小火續著，半年後它才開始像一鍋能傳下去的東西。羅薇每週五清晨背著兩臺電腦出門的那三個半小時，就是顧火的時間。錢是倒貼的，但那鍋味，後來的履歷都喫得到。

真正讓人心疼的段落是她後來說的：「停下來比繼續更難。」這句話廚房也懂。一鍋滷汁只要熄火兩天，風味就開始散。所以不敢停，所以再投一百份履歷、再補一段經歷。報導裡寫得很準：實習把對未來的焦慮，拆解成了一件件可執行的任務。只要還在準備，就至少確認自己沒有停在原地。

帶人的那雙手，決定新人嘗到什麼味道

報導裡另一位受訪者琦琦，畢業後在新創公司負責海外廣告投放，也參與實習生招募。他說得直白，企業招正職看的是匹配度與穩定性，招實習生則「大概率會被當作工具」。但他自己喫過沒人教的苦，帶實習生時會盡量多教。他相信，好的培養體系走得更遠。

這段話放到廚房裡，就是學徒制的老問題。老師傅肯不肯讓你碰那鍋高湯，願不願意在你在旁邊看了三天、手上還燙著油的時候說一句「火轉小」，決定了你三年後是掌勺還是永遠洗菜。琦琦選擇當那個開口的老師傅，這件事本身就像在傳一缸老滷：味道能不能延續，從來看的是有沒有人肯分你一勺。

這也讓人想起那本手抄食譜還在嗎裡聊過的事。技藝的傳遞靠手寫、靠口傳、靠有人願意留下筆記。實習生被當工具還是被當學徒，差別往往就在前輩願不願意多寫那一行。

桌上的答案是：菜單可以長，味要留得住

我們改變不了實習內卷的大環境，就像一個食客擋不住熱炒店加菜。但回到自己那張桌前，有幾件事是可以做的。

第一，讓每段經歷真的留下味道，而不只是履歷上的一行字。實習結束那天，問自己學到了什麼菜、看過什麼火候、遇過什麼樣的師傅，寫下來。第二，辨認那個肯教你的人，比辨認公司招牌重要。一個好的帶路人，勝過三段寫著大廠名字的空轉。第三，允許自己定味。菜單不會無限長下去，總有一天你要開自己的店，那時候客人只記得你哪道菜最好喫，不會記得你有幾道。

羅薇說，如果沒有那麼多執念，其實沒有必要去實習。這句話像深夜收攤後，熱炒店老闆坐在店門口喝的那口冰啤酒。菜單是寫給客人看的，飯是自己喫的。願每個在清晨五點五十三分起牀趕車的年輕人，最後都能坐下來，好好喫一頓自己煮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