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上旬,牛客網上出現一篇語氣氣沖沖的帖子,標題短短幾個字:「狠狠避雷這家公司」。發文的是一名求職的學生,他描述的經過不複雜:公司先想方設法把你約去面試,面試結束後笑容滿面地說恭喜通過,接著話鋒一轉,要你先來「免費試崗」幾天。他後來才回想,上班時隱約聽見同事閒聊,說這裡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底下的留言很快蓋起樓來,有人喊直接走法律程序,有人罵這是白嫖勞動力,還有人說,沒被錄取反而是好事。
這類職場新聞,我們這個專寫喫的專欄本來不碰。但讀完那篇帖子,我腦中浮現的卻是廚房。因為「先做做看,做完再說」這件事,在餐飲業裡有太久的歷史,也太多次以另一種面目出現。
學徒制的老規矩,和它的底線
老一輩的廚房裡確實有「試做」這回事。想進餐館學手藝,師傅讓你先站三天,殺魚、削皮、顧火,看你手腳利不利落,也看你耐不耐得住罵。那三天通常沒錢,但那是幾十年前的行規,前提是:師傅真的會教你,做完真的會留下你,爐子上真的有一門手藝等著你。
我聽過一位老師傅回憶他的學徒歲月。他說第一天進廚房,師傅什麼都沒教,只叫他削一筐馬鈴薯。他削到手指發白,削出來的皮薄得能透光,師傅拎起一顆瞄一眼,丟下一句「明天再來」。第二天開始教刀工。他說那筐馬鈴薯削得不冤,因為師傅後來把壓箱底的火候都給了他。
問題就出在這裡。老規矩的「免費」背後,有一個看不見但大家都認帳的交換:你的勞力換他的手藝。而帖子裏那家公司的「免費試崗」,換來的是什麼?幾天免費的工時,然後換人再來一輪。同事口中「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就是這個循環的聲音。
一碗試喫的湯,和一鍋端不上桌的菜
餐飲業其實天天在「試」。研發新菜,主廚做一小碗讓大家試喫;湯快燉好,舀一勺嚐鹹淡。試,是廚房的日常,因為試的成本很低,一勺湯、一小碟菜,試完鍋裡還是一整鍋。
但「試崗」不一樣。你端出來的是一整天的時間、一整週的力氣,是你的菜刀、你的腰、你的中午飯。這不是舀一勺嚐味道,這是把整鍋菜端出去,端出去之後對方說,這鍋我不要了,菜你也別想拿回來。鍋還空著,瓦斯也燒了,食材錢是你自己墊的。
留言區裡有句話很直白:「這種公司一天工資也要要回來。」這話聽起來計較,其實是廚房裡最樸素的道理。市場裡買蔥的大嬸都懂,一把蔥五塊錢就是五塊錢,賒帳可以,不認帳不行。勞動也一樣,做了就是做了,錢可以晚點給,帳不能不認。
這讓我想起先前寫過的另一個故事:一位女孩被踢出八百多個工作羣,最後半個月只拿到五十五元工資,辦公桌前那份午餐是怎麼一點一點涼掉的。那篇慢慢涼掉的午餐的故事和這次的「免費試崗」,其實是同一張桌子的兩端:一端是等不到的薪水,一端是一開始就沒打算給的薪水。
面試像試菜,但不該像試工
把面試講成試菜,是個還算貼切的比喻。你端出履歷這道菜,對方嚐一口,問幾個問題,判斷合不合口味。這一切都該在「嚐一口」的範圍內結束。真正健康的流程是:嚐完之後,要麼上菜,即正式錄用、依約給薪;要麼客客氣氣說不合口味,各自另尋。沒有第三種「你先把整桌菜做完,我看看要不要付錢」的選項。
更值得留意的是那個細節:「想方設法騙你去面試」。好的職缺像好的攤位,不太需要攔路拉客。市場裡那些主動湊上來、把話講得滿滿的推銷,你多半會多留一個心眼。求職也一樣,一家公司對還沒入職的你異常熱情、對薪資福利卻含糊其辭,這碗湯聞起來就該警覺。留言裡有人整理出辨認方法,值得記下:
白做的工,涼掉的飯
帖子裡最讓我在意的一句,是「換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想像那個場景:每週一有新面孔報到,被交代一些跑腿打雜的活,做滿幾天,週五安靜地離開,椅子還沒坐熱就換人。廚房裡的流動本是常態,餐飲業尤其如此,但正常的流動是有人升遷、有人跳槽、有人回鄉開店。一批批進來又消失、永遠停在「試」的階段的流動,那鍋爐上的火只是燒給別人看的。
對求職的人來說,那幾天的白工還有另一層成本:時間。秋招的九月,每一週都是稀缺的。別人拿這幾天投十份履歷、準備一場筆試,你拿它換了一張不存在的錄取通知。這就像把一鍋好不容易吊出來的高湯,倒進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宴席裡。
所以那篇帖子的價值,不在罵得兇,而在提醒。餐飲業用了幾十年才把學徒制裡的糊塗帳慢慢算清楚,現在正規餐廳招廚師,試菜給車馬費、試用期照勞基法,這些都是喫過虧的人一條條爭來的。辦公室裡的「免費試崗」,不過是同一套舊帳換了個場景重演,而識破它的方法,廚房早就教過了:先講清楚這鍋菜做完誰買單,再開火。
爐子是你自己的,火候也是你自己熬出來的。開火之前,把帳算明白,這在任何一行的廚房裡,都是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