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汗血馬當眾撒嬌,而我想起馬背上那些乳白的滋味
2026年8月27日烏魯木齊一匹汗血馬在場地裡打滾撒嬌、外籍記者拍個不停的新聞,讓我們回頭看馬背上的新疆,與馬奶、奶疙瘩、饢這些跟著馬蹄一起來的滋味。
2026年8月27日,新疆烏魯木齊,一匹汗血馬在場地中間毫無預兆地躺下去,四蹄朝天,在沙地上滾了一圈又一圈。灰黃的沙塵揚起來,黏在牠油亮的棗紅色皮毛上,馬尾甩得像一把打散的拂塵。周圍的外籍記者本來還端著長鏡頭保持距離,這下全湊上前,快門聲密得像下冰雹。有人事後說,根本拍不夠。場邊還有騎手策馬奔過,馬蹄踏起一線沙煙,那一刻,所謂「馬背上的新疆」,不需要任何解說詞。
一匹名貴的馬在地上打滾,畫面確實可愛。但你若在新疆的牧區待過,就會知道這個動作一點也不稀奇。馬滾沙是牠們的本能,蹭掉毛裡的蟲、蹭掉汗、也蹭掉一身疲憊。牧民看見馬打滾,心裡想的可能是另一件事:這馬今天跑得盡興了。
而我這個寫喫的人,看到這則新聞,第一個浮上來的居然是味道。一種微微酸、帶著氣泡感、喝下去喉嚨會輕輕發燙的味道。馬奶的味道。
馬奶不是牛奶,它是活的
在哈薩克牧民的傳統裡,發酵馬奶有個名字,音近「庫米孜」。它跟牛奶羊奶完全兩回事。馬奶的脂肪球比牛奶小,乳糖含量卻高,發酵之後會產生一點酒精和大量乳酸,裝在皮囊或木桶裡,還在持續冒著細小的氣泡。
第一次喝的人往往愣住。它聞起來有點像優格又像淡啤酒,入口先酸,酸裡帶一絲回甘,然後舌面上會感到極輕微的刺刺的,那是活著的氣泡。牧區的人夏天在氈房裡待客,第一碗就是它。碗是搪瓷的,藍邊白底,倒出來是均勻的乳白色,表面浮一層極細的沫。天熱的午後喝一碗,後頸會微微出汗,人整個鬆下來。
發酵馬奶不能久放,也不運輸,它跟馬一樣,是「活」的。這也是為什麼你在烏魯木齊以外的城市很難喝到真的。超市貨架上一排排乳酸飲料,跟氈房裡那一碗,中間隔著整個草原。
從馬鞍旁邊長出來的食物
馬背民族的食物有一個共同的個性:耐放、扛餓、好攜帶。
饢就是最典型的。剛出爐的饢你一定要趁熱喫,餅面上撒著芝麻和洋蔥碎,邊緣厚、中間薄,咬下去外圈是韌的、帶著嚼勁的麥香,中間脆得咔一聲。但饢真正的設計目的,是讓它在馬鞍袋裡放上一週也不壞。牧民出遠門,幾個饢、一塊奶疙瘩、一壺茶,就是全部行囊。
奶疙瘩又是另一個極端。把牛奶或羊奶發酵、煮過、瀝乾、捏成小塊,再曬到硬。它酸得毫不客氣,酸到你瞇眼睛,但喫慣的人可以像喫糖果一樣,坐著聊天,一塊接一塊。過去冬天草料短缺、鮮奶斷供的時候,一袋奶疙瘩就是一家人的蛋白質。哈薩克族有句話,意思大概是:家裡有奶疙瘩,心裡就不慌。
這些食物的邏輯,都源自馬。因為有馬,人才能跟著季節轉場,從春牧場到夏牧場,一年搬好幾次家。能帶走的食物,才是牧區的食物。我們在都市餐廳裡看到的「新疆風味」,剝開香料和炭火,底下其實是一整套遊牧的生存智慧。
打滾的馬,奔馳的馬,端上桌的馬?
寫到這裡得說清楚一件事:在哈薩克和許多中亞民族的傳統裡,馬除了擠奶、騎乘,也曾經是節慶餐桌上的肉。馬肉腸,當地叫「卡茲」,是冬季宴席上極受尊重的一道,切開來,肉與脂肪一層一層交錯,煙燻過,喫起來比牛肉更甜、更細。這在當地文化裡不是禁忌,反而是待客的最高規格。
但有趣的是,時代在變。新疆這幾年拚旅遊,「馬背上的新疆」成了名片,汗血馬成了明星。阿哈爾捷金馬,也就是我們俗稱的汗血馬,來自土庫曼,體形修長,脖頸弓起來像天鵝,跑起來肩胛的肌肉波動,皮薄得隱約透出血管,古人看了,便說牠「汗血」。這樣的馬現在的身分是表演者、是種馬、是鏡頭前的嬌客。牠在沙地上打滾,記者們搶著拍,沒有人想到餐桌。一個民族的飲食史,就這樣在同一匹馬身上,悄悄換了一頁。
這種「一個地方被看見之後,餐桌跟著變」的故事,我們並不陌生。之前寫九寨溝景區門口那碗犛牛酸奶時就聊過,風景走紅,最先被旅客記住的往往是味道。新疆也一樣。這幾年大家先是記住了大盤雞和烤全羊,然後是葡萄和哈密瓜,之前那篇新疆葡萄甜到讓全網閉嘴的文章裡也提過,新疆的甜是喫得出地理的。現在,輪到馬奶、饢、奶疙瘩這些更日常、更靠近牧區爐火的東西,慢慢被看見。
如果你哪天到了烏魯木齊
不用去牧區,在烏魯木齊的二道橋、大巴扎附近,就能按圖索驥。早上去,先買一個剛出爐的饢,燙手,用報紙墊著,邊走邊撕。中午找一家哈薩克餐廳,問問有沒有馬奶,哪怕沒有發酵的,鮮馬奶兌奶茶也好。奶茶是用磚茶煮的,磚茶深褐,煮出來湯色紅亮,加鹽、加鮮奶,最後那一碗是溫潤的淺褐色,鹹的,配著饢掰碎了泡進去喫。
下午再去馬場。你未必碰得上打滾的汗血馬,但大概率能看到馬在夕陽裡甩尾巴,能聞到馬廄裡乾草混著皮革和汗的味道。那個味道跟餐桌其實是通的:沒有這些馬,就沒有轉場,沒有轉場,就沒有饢和奶疙瘩的邏輯,也就沒有那一碗碗酸得讓人清醒的馬奶。
一匹馬撒嬌,記者拍不夠。而草原給人的那張餐桌,大概也是一樣,去過的人,都會覺得喫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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