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
會寫食譜的人越來越多,但會開餐廳的還是那幾個
掘金上「程序員即將隱退,建造者持續閃耀」一文引發討論,我們把寫程式這門手藝的消長,翻譯成廚房裡食譜、火候與那雙真正做菜的手的故事。
2026 年 9 月 23 日,掘金上一位工程師寫了一篇長文,標題下得很重:「程序員即將隱退,建造者持續閃耀」。他的論點其實只有一句話:編程在死,軟體工程沒死。AI 把寫程式碼這一環喫掉了,但產品取捨、架構判斷、交付責任,還牢牢握在人手裡。文章一週內累積了兩千多次閱讀,討論串裡有人焦慮,有人鬆了口氣。
這件事離廚房很遠嗎?我一點都不覺得。你把「寫程式」換成「照食譜做菜」,把「軟體工程」換成「開一間能活下去的餐廳」,整篇文章讀起來,就是你家巷口那位老闆早就懂的道理。
食譜從來不是最難的部分
你一定有過這種經驗。深夜滑手機,看到一支影片,三分鐘教你做紅燒肉:肉切塊、煸出油、下冰糖炒糖色、加醬油、燜四十分鐘。步驟清楚得像考卷上的填充題,你照著做,成品也真的能喫,油亮亮的,醬色掛在肉皮上,筷子一撥就開。
可是你心裡知道,那跟樓下那間開了二十年的麵店那一鍋肉,是兩回事。
老闆的肉,冰糖下鍋前他先看天氣。潮濕的日子糖容易返潮,他炒糖色的火就收半分。豬肉這批肥瘦跟上一批不一樣,他燜的時間就跟著動。這些判斷沒有寫在任何食譜上,因為它寫不下來,它長在手上,長在那雙被油濺了二十年的手上。
掘金那篇文章講的正是這件事。他說一個後端需求,一句話丟給 AI,接口、邏輯、測試全寫出來,工種之間的牆塌了,「前端工程師」「後端工程師」這些職稱在招聘市場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AI 全棧工程師」。寫程式這件事,變得像照著網路食譜做菜一樣便宜、一樣快。
但他把軟體開發的過程攤開來看:立項調查、產品設計、架構拆分、寫程式、測試發布、長期維護。寫程式只是其中一環,而它有一個別的環節都沒有的特性:最容易評估。程式碼能不能跑、測試過不過、型態檢查報不報錯,對錯分明,機器自己就能驗證。這也是為什麼 AI 最先喫掉的就是這一環。
廚房裡一模一樣。食譜之所以能被印成書、拍成影片、塞進任何人的手機,正是因為它「可重複、可驗證」:鹽幾克、火幾分鐘,照做就有八十分。但一鍋湯好不好,要到上桌那天、喝進客人的嘴裡、甚至兩年後客人還回不回來,才知道。評估成本越高的事,越難被交出去。
瓶頸從來不在切菜的速度上
文章裡有一個觀察,我讀到的時候停了很久。他說:寫程式的速度確實上去了,但「交付的速度」並沒有普遍上去。因為瓶頸從來就不在打字上,只是以前寫程式太慢,把其他所有問題都遮住了。現在這塊遮羞布沒了,需求定義模糊、架構判斷失誤、維護的債越堆越高,全暴露出來。
這簡直是在描述一臺中央廚房。
料理包時代,出菜速度飛快。酸菜魚三分鐘一份,加熱、拆袋、裝盤、上桌。廚房裡不需要會殺魚的人了。可是餐廳的倒閉率降下來了嗎?沒有。因為一家店真正的難處,從來就不在炒那一鍋:是這個地段的客人到底要喫什麼、菜單上哪十樣該留哪三十樣該砍、這個月魚價漲了你要漲價還是換菜。料理包把「炒菜」從藉口裡解放出來了,然後所有人被迫直視那個更難的問題:你到底開的是一間什麼店。
「不要什麼」往往比「要什麼」重要。文章裡這句話放在菜單上也成立。一間什麼都賣的店,通常是一間快倒的店。
人話是最後一層抽象,也是最後一口鍋
作者還回顧了歷史。組合語言時代,有人說高階語言會讓程序員消失;高階語言時代,有人說框架會讓程序員消失;低 код火了,又喊一次。每一次抽象層往上抬,「程序員」的舊定義就死一次,行業向上遷移一層。但這次不同:組合語言上面有 C,C 上面有腳本語言,一路往上,低代碼上面,是人話。人話上面沒有更高的層了。這次上移的終點,是人本身。
廚房的抽象層也是這樣一路往上蓋的。從柴火竈到瓦斯爐,從瓦斯爐到電子瓦鍋,從電子瓦鍋到料理包,再到現在,你對著機器說一句「我想喝一碗像阿嬤煮的那種瓜仔雞湯」,它就給你一份方案。方便到盡頭,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你知道什麼叫「像阿嬤煮的」嗎?薑要先爆過嗎?瓜仔的鹹要不要洗掉一半?那股你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味道,機器給不了,因為連你都還沒把它變成話。話是一切工具的終點,也是一切味道的起點。
收在日常:留一樣你堅持自己來的菜
寫到這裡,總要落到能用的東西上。
我的建議很簡單。食譜可以照抄,料理包可以加熱,AI 可以把步驟寫得比你阿嬤口述還清楚。但留一樣菜,是你自己從市場開始、一路判斷到底的。哪怕只是一鍋白飯:米挑哪一種、水加到指節哪裡、第一次冒煙時要不要轉小火、燜好之後那十分鐘你等不等。這些決定沒有對錯答案,只有你的答案。
因為那篇長文真正想說的,其實也不是程序員要完了。他說得直白:死掉的那部分,本來就不是你最值錢的部分。你最值錢的,是知道這桌菜要請誰喫、為什麼這道上、那道不上,並且在客人皺眉的時候,願意承認那是你的判斷、你的責任。
會照食譜做菜的人,會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便宜。會做決定、會扛責任、會在一鍋湯鹹了的時候站出來說「我來改」的人,任何時代都不夠用。
隱退的是抄食譜的手。閃耀的,是那個決定今晚喫什麼的腦袋,和那雙還願意親手嘗味道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