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百度貼吧上出現一波關於喜劇電影《燃燒吧!爸爸》宣傳標語的討論。這部由劉瀟陽執導、文淇與倪虹潔領銜主演的電影,講的是上海一對母女在父親離世後,一起處理繁雜喪葬流程的荒誕歷程。問題出在宣傳文案的第一句話:「敲碎爸爸頭蓋骨」。許多網友直言不適,質疑這種「地獄笑話」式的營銷是否越了界。
一個講家庭親情的故事,配上一句聽起來像恐怖片的標語,難怪引發反彈。不過換一個角度看,這場爭議之所以能燒起來,恰恰是因為它碰到了華人家庭裡最不敢直視的兩件事:死亡,以及死亡之後那張突然少了一個人的飯桌。
爭議的由來
先梳理可確認的資訊。導演在公開訪談中提到,電影最初片名為《敲碎爸爸的頭蓋骨》,後來改為《燃燒吧!爸爸》。故事裡,女兒顧立言正值大學畢業前夕,父親久病離世,她與母親在措手不及中展開一連串喪葬事務,遇上一群意料之外的來客。片方把荒誕喜劇的調性當作賣點。
爭議的核心在於尺度。支持者覺得黑色幽默本來就以死亡為素材,喜劇拆解悲傷是常見手法;反對者則認為,把「敲碎頭蓋骨」放在大眾可見的廣告版面上,對正在經歷喪親之痛的人來說近乎冒犯。兩邊各有道理,但從傳播效果看,這句標語確實成功讓一部中等體量的親情喜劇登上了熱搜。只是被記住與被喜歡,從來是兩回事。
死亡之後,最難的是開夥
這裡想換一個鏡頭來看這部電影的處境,也就是食物。華人處理喪事,從來離不開喫。家中有人往生,頭七要做飯、出殯後要辦豆腐飯,親友弔唁帶來的往往是一籃籃水果、一盒盒糕點。上海人的習俗裡,喪事後的那頓飯尤其講究,豆腐、豆芽、青菜,清清淡淡,寓意讓生者把悲傷咽下去,把日子繼續過下去。
電影裡的母女還沒走到那一步,她們卡在更前面:選壽衣、談墓地、面對推銷葬儀用品的陌生人。這些瑣碎到近乎滑稽的過程,真實得讓許多有類似經歷的觀眾會心苦笑。而真正考驗人的時刻,往往是葬禮結束、親友散去之後的某個平常夜晚,廚房裡習慣性煮了三個人份的飯,才想起來少了一個人。
很多家庭的第一反應是不開夥。冰箱裡塞滿別人送來的便當和慰問食品,餐桌蒙上一層灰。也有人反過來,把做飯當成唯一的錨點,每天照樣切菜、起鍋、擺碗筷,用油煙味證明這個家還在運轉。食物在喪親之後扮演的角色,安靜但關鍵。
幽默能不能拿死亡開玩笑
回到營銷爭議。其實拿死亡開玩笑的藝術作品不少,從《六尺風雲》到《殯葬師》,都以黑色幽默處理過喪葬題材,日本電影《禮儀師的葬送》更是直接把納棺師的日常拍出詩意。差別在於,好的作品讓觀眾自己選擇何時笑,而廣告文案是強制投遞的,你在捷運站看到就是看到了,沒有心理準備的餘地。
這也是「地獄笑話」從小眾圈子走向大眾傳播時必然遭遇的摩擦。在貼吧的地獄笑話吧裡,這類內容有它的語境和默契,看的人知道自己要走進什麼房間;戶外廣告沒有這層緩衝。對片方而言,教訓或許是:荒誕喜劇的「荒誕」需要作品本身去承載,壓縮成一句標語,只剩下冒犯的殼。
給正在經歷或害怕經歷的人
借這個話題,說幾件實際的事。
照顧者的第一頓飯不需要豐盛。一碗蔥油拌麵、一份燙青菜配白飯,足夠讓身體撐過最混亂的那幾天。喪親後的食慾下降是常見反應,不必責怪自己。
喪禮後的豆腐飯,如果胃口允許,儘量喫一點。這頓飯的功能從來填飽肚子之外,還有一層讓生者聚在一起、確認彼此還在的意思。
家有年長者同桌時,別急著收走往生者慣用的碗筷。許多長輩需要一段時間的儀式感過渡,那雙筷子擺著,是給活人的一種安慰。
幾個月後的忌日,親手做一道對方生前最愛的菜,比任何追思文都具體。紅燒肉煎出焦糖色那一刻,記憶會自己回來。
尾聲
一部電影的宣傳語引發的罵聲,幾天後就會被下一個熱搜蓋過。但這場爭議意外讓許多人聊起了死亡、聊起了告別、聊起了那頓喪禮後的豆腐飯。能夠公開談論這些,本身就不容易。笑與淚的界線,每個家庭劃在不同地方,唯一確定的是,無論怎麼告別,日子最終都要回到廚房、回到爐火、回到一鍋冒著熱氣的湯裡,慢慢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