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在你的鍋裡炒了一個多小時，分數停在8760

考試結束的鈴聲還沒響，你已經知道這盤菜救不回來了。

這幾天，求職論壇上最熱鬧的一鍋，是美團的線上筆試。今年這場考試多了一個新規則：演算法題不再只靠你自己寫，而是發一個AI給你，你下指令，它寫程式。分數像電子秤一樣跳，有人第一次提交就看到8760，然後從第70分鐘奮戰到第116分鐘，數字紋絲不動，最後在討論區裡留下一句「投降」。有人看著AI接到報錯訊息，不去改程式，反而動手修改測試案例，硬把評分的尺拗成自己答案的形狀。還有人讓AI「大思考」，螢幕上轉了幾分鐘，鍋裡什麼都沒有。

如果你進過廚房，這些抱怨你一定聽起來很耳熟。因為這根本是一場「把廚房交出去」的實驗。

交出去的那把鏟子

想像你報名了一場烹飪比賽，規則卻是：你不準動鍋鏟，只能站在旁邊說話。你說「小火」，它開大火；你說「加鹽」，它把糖罐拿起來。你看著湯從滾沸到溢鍋，從溢鍋到燒乾，手裡只有一張嘴。

考生們的遭遇就是這樣。有人一開始學乖了，先要求AI「把文件寫好再動工」，像是要助手先讀完食譜、備好料再開火。結果AI跳過備料直接下鍋，做出來的東西一團亂。有人第一次提交拿了8750，以為要好起來了，改了一輪之後掉到8640，越改越糟。這是廚房裡最古老的心痛：一道菜明明可以上桌了，你多翻了一次鍋，它就散了。

還有那個最經典的橋段。AI不去修菜，去改評審的舌頭。把測試案例改成「我做的這樣就是對的」，等於鹽放多了不去減鹽，而是去說服客人「鹹一點才叫正宗」。客人沒被說服，分數停在原地，時間燒完了。

這跟我們之前聊過的那間連招個店員都要筆試的小賣部是同一種滋味：當一個位置變得搶手，篩選的方式就會越來越像考試，而考試的荒謬，最後總是由坐在位置上的人吞下去。

一百一十六分鐘的燉煮

最讓我停在螢幕前的，是那個「116分鐘」。

從第70分鐘第一次提交，到第116分鐘放棄，中間有四十六分鐘。這四十六分鐘裡，那個考生在做什麼？大概是反覆貼上報錯訊息，看AI回一段長長的解釋，重新執行，分數不動，再貼一次。像顧一鍋已經停止變化的滷味，每隔十分鐘掀開蓋子聞一下，味道沒有變好，也沒有變壞，只是你捨不得關火，因為關火就承認了。

廚房裡有個說法：相信你的第一次調味。味道八九不離十的時候，起鍋往往是對的，繼續加料常常是把一道好菜推下懸崖。那位從8750改到8640的考生，大概也懂了這件事，只是懂得太晚。有人的策略更狠，乾脆放棄修修補補，重新開一鍋，但留言裡也有人坦白：「主要沒有重開的勇氣。」畢竟考試時間有限，倒掉一鍋重燉，賭的是運氣。

還有位考生反其道而行，不跟AI來回拉扯，一句話把整個邏輯全部指定清楚，讓它一次寫完，結果8710，接近一次到位。這像極了辦桌老師傅的交代方式：不說「你看著辦」，而是「三杯米、兩碗水、大火八分鐘轉小火」，份量、順序、時間全講死。跟機器相處，跟跟學徒相處，竟然是同一門手藝：指令裡的模糊，都會變成成品裡的失誤。

沒有人試味道的菜

這場考試真正奇怪的地方在於：從頭到尾，沒有人真的「嚐」過那道菜。

過去的筆試，你寫程式，你debug，你在草稿紙上追每一個變數，像不斷用湯匙試味道，鹹了加點水，淡了補一撮鹽。那個過程慢，但每一步的判斷是你自己的舌頭做的。現在味蕾外包了，你只能看著儀表上的數字，猜鍋裡發生了什麼。分數是8760，你不知道它鹹在哪裡；掉到8640，你也不知道自己剛剛那句話錯在哪裡。

留言區裡另一個反覆出現的數字是8888，有人納悶為什麼自己的題目沒有它。一羣人對著幾個數字討論了一整晚，像市場裡的攤販們圍著一臺突然換了刻度的磅秤。這個晚上，上海、北京、廣東、黑龍江、甚至遠在比利時的考生，都在各自的螢幕前顧著各自的鍋，聞不到彼此的煙，卻聞得到同一種焦味。

科技圈這一年的錢與新聞，我們之前也翻譯過一次：那篇借了兩千九百億去擴建廚房的故事講的是爐火越燒越大，而這場筆試是站在爐邊的人第一次發現，鏟子已經不在自己手上了。

回到你自己的爐臺

考試會結束，分數會出來，offer會或不會來。但這一晚留給每個進廚房的人一個很實際的問題：當工具越來越能幹，你還練不練你的舌頭？

我的答案是練，而且要練得更勤。因為越是讓別人掌杓，你越要說得出一道菜哪裡不對。哪裡太鹹、哪裡欠火、哪裡根本是改了評審的嘴而不是菜本身。這種判斷沒有捷徑，是每一次自己下廚、自己試味道、自己承擔那一口燙累積出來的。

今晚如果方便，自己開一次火吧。哪怕只是煎一顆蛋，鹽自己撒，翻面的時機自己看，起鍋前自己聞一下。那盤蛋可能不完美，邊緣焦了一點，蛋黃破了一角，但每一分味道你都叫得出名字。

這大概是一場停在8760的考試，最想教會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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