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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把人寫成了妖,而廚房裏那些成精的東西,早就被我們煮了幾百年

從「AI短劇把人寫成了妖」的熱搜回頭看,我們聊聊老祖宗餐桌上那些成了精的食材,與志怪味道如何被一代代煮進鍋裡。

YIP NEWS 編輯室 閱讀約 6 分鐘

先說清楚時間。這波討論是2025年夏天燒起來的:B站上「AI短劇把人寫成了妖」成為搜尋熱詞,一部叫《非妖哉》的中國志怪AI短劇爆紅,導演一個人「手搓」全片,漲粉超過四十萬,有的鏡頭生成了四五十遍才過,一集成本約一萬塊。到了九月底,這個話題還在被反覆拿出來聊,因為AI劇越出越多,畫面裡的人越來越不像人,手指多一根,眼神空一截,走路像被風吹著的紙片。

你有沒有在深夜刷到過這種片子?畫面很美,美得不太對勁。妖氣不是演出來的,是算出來的。臉太光滑,衣袂飄得太順,火焰燒起來沒有煙味。看久了,心裡會泛起一種熟悉的感覺,像喝到一口用高湯粉沖出來的湯,這我們在追新番追到一半發現是短劇的那篇文章裡聊過。但今天想往另一個方向走:妖。

老祖宗的餐桌上,本來就到處是精怪

「把人寫成了妖」聽起來像 AI 的失誤,可是翻開志怪筆記你會發現,中國人寫妖寫了上千年,寫得最多的場合之一,就是飯桌。

《聊齋》裡的妖,很多是從廚房和市場裡走出來的。成了精的百年人參,鬍子花白,是藥鋪櫃子深處的老先生。修煉的老鼉,盤在河底,漁夫一網下去網起一段緣分。還有那些狐狸、蛇、鯉魚,每一種都對應著一種食材、一種藥性、一種「不能隨便喫」的敬畏。

這些故事的功能,其實很實際。山裡的老人不讓孩子挖太粗的老參,說那是成了精的。海邊的漁村放生某些魚,說那是龍宮的親戚。一個「妖」字,替食材畫出了倫理的界線:什麼能喫,什麼要留,什麼喫了會遭報應。在沒有冰箱、沒有檢驗局的年代,禁忌就是最早的食安制度。

我外婆那輩人,煮魚的時候魚眼要留著完整,說魚看著你,你就得好好對待牠。殺雞前要唸兩句「做雞做鳥無了時」,像替牠超度,也像替自己開脫。這些動作你小時候可能覺得迷信,長大才明白,那是餐桌上的志怪小說,一代一代用火候傳下來的。

妖的香味,是描述得出來的

志怪故事最迷人的地方,是它對「變化」的執著。人變妖,妖變人,一碗水變成一場霧。而廚房裡最日常的魔術,恰恰也是變化。

你想想發酵。一甕黃豆,埋進鹽和時間裡,幾個月後開甕,顏色深褐,氣味衝鼻,那股味第一次聞的人都會皺眉,像什麼東西壞掉了,成精了。可就是那個「精」,讓黃豆變成了蔭油、味噌、豆瓣醬。豆腐長了毛,白白一層絨,看著嚇人,煎出來卻是徽州人捨不得的外酥內嫩。臭鱖魚、臭豆腐、蝦醬、魚露,整個發酵家族的食物,聞起來都帶點妖氣,喫起來都帶點人間的癮。

還有糖色。白糖下乾鍋,小火,看著它從雪白轉鵝黃、轉琥珀、轉深紅,那一刻鍋裡的液體確實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晚三秒就苦,早三秒不上色,紅燒肉那層油亮的醬色,全靠在妖與人的交界處搶那三秒。老廚師說「炒糖色要唸著咒」,開玩笑的,但也是真的:全神貫注,不能走開,像盯著一場正在發生的變形。

這跟AI生成鏡頭有種奇妙的對位。導演把同一個鏡頭生成四五十遍,等AI「開竅」的那一次;廚師守著糖色,等它「成精」的那一刻。都是在不確定裡等一個剛好的結果。差別在於,糖色失敗了,苦味是確定的苦;AI失敗了,你得到的是一張手上有六根指頭的臉,一種說不上來哪裡錯、但全身毛孔都告訴你「這不是人」的寒意。

一個人手搓一部劇,和一個人守一鍋湯

《非妖哉》導演的事,最打動我的其實是「一人手搓」這四個字。

這種工作方式,廚房裡的人太熟了。凌晨的麵攤老闆,一個人熬高湯、揉麵、顧火、招呼客人。辦桌的總鋪師,一個腦子記著三十道菜的順序。大甲媽祖遶境沿路的香客大竈,幾個歐巴桑餵飽幾千個走路的人。一人團隊不是新鮮事,是飲食行業的常態,只是以前我們叫它「手路」。

手路這個詞很妙。同樣一鍋滷肉,你的和媽媽的味道就是差一點,醬油品牌一樣、冰糖一樣、時間一樣,差的那點什麼,說不出來,只能叫手路。AI現在能生成一切,但生成的東西裡缺的,大概也是某種手路:一種由重複、失誤、修正累積出來的、不規則的溫度。就像機器做的蘿蔔糕可以做到每塊一模一樣,可是市場裡手工蒸的那鍋,邊緣會焦、中心會軟、每一批米漿的濃度都差一點點,而好喫恰恰就藏在那一點點裡。

妖之所以動人,歷來是因為它「差一點是人」。白蛇差的是一顆人心,畫皮差的是一張真臉。AI短劇裡那些角色之所以被說「寫成了妖」,也是差那一點點:眼神的遲滯、笑容慢半拍。完美得太多,就妖了。食物剛好相反,差一點點,才有人味。

把妖請回餐桌的方式

如果你最近也刷到這些AI志怪劇,看到心裡發毛又停不下來,我建議你做一件事:關掉螢幕,去煮一鍋需要「等」的東西。

滷一鍋牛肉。牛腱冷水下鍋,蔥薑料酒,水滾了撇沫,沫是灰色的、髒髒的一層,撇乾淨湯才清。然後下醬油、冰糖、一點辣豆瓣,小火,蓋子留一條縫,讓鍋裡咕嘟咕嘟的聲音小一點、再小一點。兩個小時後掀蓋,那股醬香混著肉香衝上來的瞬間,你會明白什麼叫真的變化:牛腱從緊實變得鬆軟,湯從清水變成可以掛在筷子上的一層琥珀。

這一鍋裡沒有妖,只有火候。而火候這件事,AI目前還學不會,因為它聞不到。它能把黃沙、古宅、龍影生成得氣勢磅礴,但它不知道掀開鍋蓋時那陣蒸汽撲在臉上的濕熱,不知道滷到第三個小時時滿屋子那種讓人坐立難安的香。

志怪故事的結尾,妖怪多半要現出原形:是狐,是蛇,是一株老樹。AI短劇的妖怪,原形是一排一行的程式碼和算力帳單。而我們餐桌上的這些「精」,原形都很老實:是豆子,是魚,是糖,是米。它們成精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人肯花時間陪它們變化。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AI劇越火,越多人回家開火。螢幕裡的妖看多了,你會想念一些確定的、摸得到的東西。想念一刀切開滷牛腱時斷面那圈漂亮的筋花,想念白飯掀鍋時那口白汽,想念一顆蛋在熱油裡邊緣鼓起金黃焦泡的聲音。

人寫成了妖,會讓人心裡發寒。豆子寫成了醬,魚寫成了湯,米寫成了酒,這些成精,讓人心裡踏實。同一個「變」字,方向不同,滋味就完全不同。今晚,往踏實的那邊去吧。

#志怪與餐桌#食材故事#家庭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