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內容
YIP NEWS
生活 編輯專欄

做了大半年 Agent 架構,才發現廚房早就把「人的問題」演過一遍

一位工程師做了大半年 Agent 架構後感嘆「人研究人」,我們把記憶、可控性與協作這三個技術難題,翻譯成廚房裡的筆記、火候與一場家宴的分工故事。

YIP NEWS 編輯室 閱讀約 5 分鐘

2026 年 9 月初,V2EX 上一位工程師發了篇帖子,標題下得有點喪氣:「做了大半年 Agent 架構,越做越覺得是在人研究人」。他說架構本身沒那麼難,難的是架構要模擬的東西:人的記憶、判斷、分工。帖子下面回覆不多,但每一則都在踩真坑,有人說記憶問題「永遠無解」,有人建議「一個事實只留一個權威來源,別讓它靠記憶瞎猜」。

這種技術帖,照理說和喫沒什麼關係。可是我讀到一半就笑了,因為他描述的每一個坑,我家廚房裡都站著一個對應的影子。

記憶:你家冰箱門上那張便條,就是最早的記憶層

那位工程師說,做記憶系統最難的「難在存,難在什麼值得留、怎麼讓它在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上下文窗口是稀缺資源,完整歷史不可能常駐。

你聽聽,這不就是冰箱門嗎。

每個家裡的冰箱門上都貼過東西。媽媽的便條「魚在冷凍第三層,退冰了先煮」,一張過期兩年的診所掛號單,某次煮紅燒肉抄下來、之後再也沒翻過的糖色筆記。冰箱門就是一個容量有限的記憶界面,而每個家庭都在不自覺地做同一件事:刪減。重要的留下,不重要的風化,偶爾出事的時候,才發現關鍵那張恰恰被拿去墊了油鍋。

我阿嬤的記憶系統更激進。她不寫食譜。問她滷肉要多鹹,她說「鹹到你扒得動兩碗飯」;問炒芥藍什麼時候起鍋,她說「聞到那個甜味再數三下」。這些判斷存在她的手上、鼻子裡,存在鍋鏟和鍋沿碰撞的那個聲音裡。工程師管這叫「內隱知識」,說它沒辦法被蒸餾進有限的界面。阿嬤管這叫「你多煮幾次就會了」。

所以當帖子裡有人回覆「別讓 AI 死磕記憶,讓它養成現場查證的習慣,寧可多花點 token」時,我心裡浮現的是市場裡那些老攤販。他們也不太靠記憶的。魚新不新鮮,俯身聞一下;蛤蜊吐沒吐沙,撈起來搖一搖聽聲。事實永遠現場查,記住的只有流程和攤位位置。這套菜市場認知科學,運轉了幾百年。

可控性:護欄多了,菜就沒有鍋氣

第二個坑是可控性。Agent 越自主越難調試,加護欄吧,加多了又回到「精確編排」的老路,等於什麼都沒自主。

廚房裡這個平衡,叫火候。

你看一個剛學做菜的人煎魚:油溫拿溫度計量,時間拿手機計,翻面用鍋鏟壓著、一副如臨大敵。每一道護欄都裝上了,魚也確實沒煎破,可是那個魚皮,就是不如老師傅鍋裡那種微微鼓起、油亮帶焦的樣子。護欄齊全的煎魚,是熟的、正確的、沒有鍋氣的。

反過來全放手也不行。我做過一次全自主的滷牛腱,丟進鍋就去看劇,一個半小時後回來,湯汁燒乾,牛腱底部結了一層黑褐色的、接近焦糖又不是焦糖的物質。那鍋的氣味我到現在記得,一種甜裡帶苦、苦裡帶著悔的複雜層次。

那位工程師說這個平衡點還沒找到滿意的答案。其實竈頭前的師傅也沒找到,他們只是發展出了一種東西叫「顧火」:人在旁邊,但不一直插手,該掀蓋的時候掀,該離火的時候端。監督的密度比控制更重要。這大概是所有系統,不管煮的是湯還是任務佇列,最後都要學的那一課。

分工:一場家宴的任務拆解

帖子裡最頭痛的是協作建模。多 Agent 分工聽起來美好,實際最難的是搞清楚「人遇到模糊任務時是怎麼拆解的」,他們為此去翻認知科學的書,邊看邊撓頭。

我建議他們除夕那天來我家廚房看一次。

年菜是典型的模糊任務。目標只有一句話:「初一到,桌上要有十道菜。」沒有需求文檔,沒有排期。可是我媽會在初三去市場訂好幹貝和烏魚子,臘月二十八開始滷,二十九炸,除夕當天只做清蒸和快炒。這個拆解的邏輯不在任何食譜裡,而在她對「什麼菜放得住、什麼菜必須最後現做」的身體理解裡,滷味越放越入味所以最早動工,白斬雞涼了就皮皺所以壓軌出場。

然後是分工。爸爸負責殺魚和搬重物,阿姨負責摘菜葉,小孩負責試喫和被罵。沒有人開會,沒有人排甘特圖,一句「你去把蒜剝了」就是完整的任務派發。事後諸葛來看,那個分配精準得驚人:能力、意願、當下空閒,全被瞬間評估完了。

工程師想把這套東西抽象成可運行的系統,然後發現用不完美的心智模型去建模不完美本身,極其反人性。我阿嬤從來沒有這個困擾,她的系統裡沒有模型,只有「你」和「我」,和一個必須在天黑前開飯的硬性 deadline。這也讓我想起我們先前寫過的上下文工程其實就是備料:模型再聰明,也得先看過你的冰箱。技術圈繞了一大圈回到「研究人」,而人的大部分智慧,早就被寫進了那些從來沒被叫作知識的日常手勢裡。

收在餐桌上

帖子最後,發帖的工程師一一回覆了批評,態度難得地誠懇。他承認路走得歪,從工程問題倒推去翻文獻,不是先有理論再設計,「但踩過的坑是真的」。

踩過的坑是真的,這句話廚房最懂。沒有人是讀完食品科學才學會炒菜的。每個家庭的爐火後面,都是一連串燒乾的湯、過鹹的滷汁、忘記關的瓦斯,然後不知道哪一天,手突然就知道了分寸。

所以那篇技術帖讀到最後,我一點都不覺得喪氣。人研究人,人再把人工程化,這條路繞得再遠,起碼方向是對的:所有的系統,最後都是要端給人喫的。而人在餐桌前展現出來的那點判斷、記憶和默契,值得任何人花大半年,甚至一輩子去研究。

今晚煮飯的時候,不妨留意一下自己是怎麼決定先炒哪道菜的。那個瞬間的拆解邏輯,可能比很多架構圖都高明。